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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剑影中关村 发表评论(0) 编辑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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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年前的中关村是什么样子,知道的人也许还多;要说二十年前的中关村是什么样子,知道的就不多了;而要说出三十年前的中关村是什么样子,肯怕只有靠历史学家才能考证了。据说有政府的历史学家考证出,三十年前的中关村的中心位置,就在北大的东南角,过去的电子世界,今天的太平洋电脑城边上。政府便花费巨资不知从哪运来一巨大的顽石,立在那所谓的中心位置,上刻“中关村”三字,以示记念。
  传说三十年前的中关村,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除了北大清华和中科院靠得近之外,也只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四合院,再远些就是农田菜地。那时候还没有中关村大街,有的只是一条乡村公路,乡村公路的两边是大水沟。那时候乡村公路上跑的大多是马车和自行车,一到冬天满是拉大白菜的马车往城里运,传说有的北京人一个冬天全靠吃大白菜,吃得眼睛都发绿。
  传说二十年前的中关村已经完全不是三十年前的样子了。乡村公路已经成了街道,街道的东边是楼房和简易的平房,街道的西边是原来农民住的四合院平房改造的临时门脸房。在全民皆商的口号下,先是从中科院跑出来一些人,开始做电子计算机方面的生意。接着是北大推倒了围墙,一些教职工也一头扎进了商海。那时候电子计算机这个词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还比较神秘和陌生,接触电子计算机的人大多也是一些科研院所的,可以说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掌握了真理的少数人在当时几乎垄断了中国的电子计算机生意,也赚取了中国IT行业的第一桶金,可以说是黑金。那时候的利润高得惊人,一个二千左右成本的汉卡可卖到五千,一台不到一万元的24针打印机可卖到二万,一台不到二万的计算机可卖到三万多甚至四万……暴利造就了当时业界闻名的信通、四通、京海、科海等四家公司,即所谓的“两通两海”。在“两通两海”之外,还有联想、方正等公司也崭露头角。那时候的生意确实好做,因为大多数的人都不懂,而市场需求又很大。只要在香港设一个进货的桥头堡,将国外的电子产品进过来就能赚钱。当时所谓的计算机技术,国内也大多集中在对于汉字的计算机处理上,用现在的技术来衡量,也不是多么高难度的技术,只是当时懂的人太少而已。因为当时这样的公司大多集中在中关村,所以一时之间中关村俨然成为了全国最大的计算机整机和配件的集散地。
  当十年前的中关村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时候,那条街道两边全是林立的店铺和电子市场,就连宾馆和饭店也改成了写字间,以至于初来乍到的外地人在这儿找个住宿或吃饭的地方也是相当的困难。街道周边的民房也大多出租给了公司和个人办公或居住,很多原来的农民就此放弃了种地,专一的靠收取房租生活。那时候的中关村已经是人多为患,有些道口经常是水泄不通,出租车司机听说去中关村都有点不愿意。那条街道也经常的改造,路面经常被不同的施工单位开膛破肚,在地底下埋设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管线。街道的名字也改了几次,先是叫海淀路,后又叫白颐路,最终改成了今天的中关村大街。那时候计算机对于人们来说已经不再神秘和陌生,各种学校都开设了叫计算机的课程,各种或翻译或摘编或抄袭或盗版的计算机图书充斥了各大书店,自动化办公这个名词在偏远的乡村干部口中也能顺利的说出来。那时候的中关村公司林立,就是像厕所一样的毫不起眼的房子里说不定就深藏着一家所谓的高新技术公司。人家说洛阳纸贵,中关村则是房子贵,一室难求,寸土寸金。那时候的中关村还没有一座像样的写字楼,说得上台面的还是宾馆改成写字间的颐宾楼以及四通大厦和北大资源楼。像颐宾楼这样的也很少,大多是平房改造的简易楼房,人走在上面嘭嘭的响。几个电子市场也是简易建筑,一个电子世界,一个电子配套市场,一个中发电子市场,就像卖菜的集贸市场,里面还真有卖花鸟虫鱼的,据说那本来就是一个菜市场,为了不让管理者说改变了经营项目,所以还保留着那样几个摊位。那时候的电子市场里人声嘈杂,空气混浊,灯光昏暗,但人流特别的大,生意特别的好。那时候组装兼容机还是一门特别能赚钱的生意,人家贺龙是一把菜刀闹革命,中关村则特别流行一把改锥闹革命,组装兼容机其实特别简单,买个机箱,几块板卡一插,一把改锥就全搞定。外行看得眼花缭乱,内行的看来其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人声嘈杂,利润巨大的电子市场也练就了无数的巧舌如簧的商人,看似亲热无比,但宰起人来不见血。宰生还说得过去,没有想到宰熟则更成为了那些商人的拿手好戏。“熟人的钱好赚”这句话也慢慢在中关村流行起来。在这里要提醒各位,当你要买个电脑什么的想向熟人咨询的时候,可要小心为是了。在宰生宰熟的过程中,中关村也落了个坏名声,道是“骗子一条街”。在这“骗子一条街”上,也衍生出一种副产品,那就是游荡在大街小巷的“卖光盘的”。“卖光盘的”在大街小巷逢人就问:“要光盘吗?要毛片吗?”甚至见了老外也紧追不舍:“HELLO,CD-ROM……”一副汉奸状,老外见了心里也直发毛。后来,在“卖光盘的”队伍中又增加了卖假发票的,卖假证件的,游荡在街头路边鬼鬼祟祟的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发问:要发票吗?要证件吗?这时候的中关村也慢慢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经营方式,即所谓的“扎货”,也有的叫“抓货”,就是从别的商家把货用打白条的形式赊过来,卖出去后再跟商家去结帐。一般的公司或商人并没有多少现货,大多只有几个样品,当客户有需求的时候,不管客户要什么都说有,然后像跳蚤一样在中关村各商家跳动,到处去抓货,在抓货的时候大多只给商家打个欠条,卖出后再跟商家来结帐。也有卖了商家的货后将货款一夜卷走的,骗得供货商呼天叫地。一夜走鬼这样的事在中关村每年都要上演好多次。由于在中关村找个吃饭的地方很难,于是有些游商小贩就应运而生,在街边或小巷,架起锅灶,现炒现卖起来。那时候已经有了城管,有如游击队般出没如神,眨眼之间出现在小摊贩面前,不问青红皂白,抡起大铁锤就砸,砸得锅灶碎裂,饭菜满地。

  二
  传说有一中央大佬看见新闻介绍中国的硅谷中关村,便欣欣然的来到中关村参观。一见如此混乱破旧,人车拥挤,触目皆是简易平房,乌烟瘴气,哪有半点美国硅谷的影子,不竟大失所望,当即要求改造中关村,五年建成一个新硅谷。
  不管传说是真是假,事实上是轰轰烈烈的中关村西区改造开始了。中关村西区一下子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
  这时候那条街道已经改叫中关村大街了。中关村大街西边的四合院已经被拆了个干干净净,只保留下据说是清朝太监李莲英的一处宅院作为文物。
  中关村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最先建成的是海狮大厦,接着是太平洋电脑城,中关村大厦,顶好电子城,科贸大厦……原来林立在大街小巷的公司全都搬进了电子城或是各新建的写字楼,原来那种菜市场般经营环境仿佛焕然一新了。
  由于海狮大厦最先建成,当时因为拆迁而苦无去处的公司和个体工商户一下子在海狮扎了堆,这也造就了海狮一时的火爆和名气的提升,再加上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可以说相较于其后出现的电子卖场,占尽了天时地利,俨然成了中关村电子卖场的老大。海狮的老总也一时风光无限,意气风发,一个管理物业的竟也被推举为中关村商会的会长,可谓是名利双收。会长老鱼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一般人很难见到,但他的一句名言可谓是让一些商户记忆犹新。由于海狮经常出现商户一夜走鬼的事,被骗的商户就去海狮物业纠缠。谁知老鱼一句话就撇了个干干净净:“这是商户之间的经济纠纷,物业没有权利和义务去管。如果你觉得是被骗了,就去公安机关报案。”有商户不甘心的问道:“那海狮就没有一点责任?”老鱼冲冠一怒道:“我只管租房,客户就是在里面杀人放火我也管不着,杀人放火了由公安机关来管!”话说到这个份上,被骗的商户只得怏怏而回。
  海狮成了老大,难道其后出现的电脑卖场就心甘情愿当小弟?答案是否定的。先是在海狮后面的顶好电子城三年后开业了。顶好电子城就在海狮电子城的背后,相隔不到二十米,中间只隔一条单行通道。由于晚了海狮三年,在拉商户和开拓客源方面当然处于劣势。要想老大哥分一杯羹,自然要看老大的脸色。顶好废话的不说,大张旗鼓的干了起来。那时候顶好的广告到处都是,广播电台和电视里都出现了它的广告,每到周末还请来一些小妞搭了台子又唱又跳。其管理模式也是海狮的翻版,据说其电脑卖场的主管人员就是从海狮跳槽来的。顶好的一系列动作让海狮感到了压力,终于在一年后爆发了路权之争,差点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火并……这是后话,留待后面细细道来。
  各路公司和个体商户在电子城里扎了堆,原来相对分散的经营模式变成了“民主集中”模式,大量的经营同类产品的公司肩并肩,面对面的走到了一起,相互距离不过二三步。一个客户随便的在电子城里转一圈,就能跑遍十多二十家公司,把价格问了个水落石出,情况摸了个十之八九,这让原来巧舌如簧的中关村营销员们也倍感压力和艰辛,一句话没有说好,客户扭头就走,走进相距不到二步的另一家公司,这让刚谈到兴头上的业务员心里真不是个味啊,特别是眼看着刚从自家店里出去的客户从二步远的另一家店里提着货走出来的时候,就有点耐不住性子了。这样激烈的竞争自然会引发无数的矛盾,常常为了争同一个客户,二家店就在电脑城里演起了少林功夫。这样的竞争又衍生出另一种副产品——拉客仔,文一点的称呼叫导购,难听一点的又叫粘客。拉客仔先是手拿报价单和彩页站在自家店门前拉客,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发出极尽煽情和诱惑力的广告语言,发展到后来拉客仔就不局限于门前的半米三分地,而改为在电脑城里,写字间的楼道里,电脑城的广场上,街道上,小巷里到处游荡,发现可疑目标就紧跟上去粘住不放。再发展到后来这些拉客仔就不再只为某一家公司拉客了,而自成系统,见客就拉,不管客户要什么,都说有,要电脑的就拉到卖电脑的公司,要打印机的就拉到卖打印机的公司,要相机的就拉到卖相机的公司,生意作成后就从那家公司提成。这些人什么也不要,全靠一张嘴吃饭,拉客拉得疯狂的时候发展到就等在写字楼的电梯口,或是一些公司的门前,来人就上去问要买什么,本来是一些有备而来的客户有时候也被问得失去方寸,而被他们拉着在大楼里到处转,更有一些客户见人就习惯性的问XX号房间在哪,这时候拉客仔就领着客户到XX号房间,当然,生意作成后照样要求提成。特别是有时拉客仔一听客户要找的是跟自己合作不好的公司,竟能撒谎说XX公司搬走了,然后领着客户到另一家公司。据说拉客仔的收入很高,拉得好的话可以月入二三万。发展到现在,他们竟装备了对讲机,发现开着某某名车的目标没有被拦住,就赶紧对讲通知下一个位置的拉客仔跟上去;或是因为自己跟目标没有谈妥,当目标向另一个地方行动的时候,就赶紧对讲通知另一个人,粘上去!
  拉客仔已经成了中关村街头的一景,其风头已经完全盖过了原来那些游荡在大街小巷的卖光盘的卖假发票的卖假证的,而成了“街头运动”的主流派别,他们手拿报价单和对讲机游荡在中关村的大街小巷,向每一个可疑目标发动宣传攻势,他们讲得最多的是XX电脑在开展销会,以极为诱人的价格勾引起目标的购买欲望。
  放眼看去,唉,当电脑像光盘毛片一样在中关村被人兜售的时候,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神秘得连个开关都不能随便按的电脑竟成了妇孺皆知的玩物。

 三
  话说八月初秋的某一天,中关村依然是人如蚁行,车如潮涌,不知是因为车多人多还是天气本来就热,空气中充满了一股燥热。街上车水马龙,楼里也个个忙忙碌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谁也没有注意到,高达十七层的海狮电子城这天会掉下一个庞然大物。如何掉下的无人目击,但当一位男子突然横尸街头的时候,路人不禁惊魂失魄,厉声尖叫。人们迅即围成一个圈,这个圈迅速的加宽加厚,一时间人头攒动,流言满天,大家都抢个先,以图一睹为快。死人了当然是个悲剧,但人们照样可以当热闹看。原来人们除了爱看喜剧,更偏爱悲剧。这时候的老鱼正坐在七楼办公室里为楼里又一家公司一夜走鬼而烦恼,保安队长阿牛几乎是破门而入:“鱼总鱼总,有人跳楼了!”老鱼身子从老板椅上弹跳而起,又迅速坐下:“慌什么慌?知道了!”阿牛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低头退出,轻轻的将门关上。老鱼推开窗户,将肥硕的头颅探出窗外,只见楼下黑压压的人头围成了一个圈,在圈的中间确实躺着一个男子。警察已经来了,在忙碌着什么。老鱼看了看对面的顶好电子城,好像也有无数的脑袋在窗口探望。他回身抓起了电话:“阿牛,配合警察尽快将尸体拉走!查清死者是哪家公司的!阻止任何媒体的拍照采访!”
  跳楼者的尸体很快就被警察用白布卷走,伸长脖子看了半天的围观爱好者好生失望,直到警车从视野中消失,才一个个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有自己的事要办,人圈一下子四分五裂,各人朝各人的目标前进。但关于死者的传言还是迅速的在楼里传开,又有围观爱好者通过网络聊天将这一悲剧以喜剧的方式报告他们的网友,并将从楼上窗口里拍的照片也放到了网上以资佐证。一种传言说死者为情所伤。但大多数的人都不信,说这是什么年代了,真正的爱情已经成了石器时代的回忆,为爱而死的人肯定是大脑有毛病,而那个人能在竞争如此激烈的中关村工作,说明大脑至少还算正常。中关村的人满脑子的是销售和利润,奸诈无比,怎会为情所伤,打死也不相信。一种传言说死者为生意场上上当受骗,感觉前途黯淡,身陷万劫不复之中,一时寻了短见。持这种传言的人绘声绘色的讲,死者有一个十多万的单子收不回来款了,被老板痛骂,激愤之中一时想不通。还说今天楼里又有一家公司跑了,一大早那家公司的员工来上班,等了半天也没有人来开门。不一会门前聚集了十多家供货商,拿着欠条急得团团转。当保安将那家公司的门打开后,才发现房间里除了几张办公桌外已经一无所有。被骗的商户还不甘心,一齐拥向老鱼的办公室。
  “难道海狮就没有一点责任?”
  老鱼还是那句话:“我只管租房,客户就是在里面杀人放火我也管不着,杀人放火了由公安机关来管!”
  话说到这个份上,被骗的商户只得怏怏而回。
  而那家公司的员工二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发呢!
  这种绘声绘色的传言仿佛有些道理,但死者为何跳楼还是有待公安机关的调查。
  死一个人算不了什么,老鱼不关心这些。只是老鱼这些天越来越感觉到了一种压力,让他感受到了商会会长的位置有些动摇。这种压力来自他的竞争对手,他常常一个人推开窗户默默地看着对面的顶好电子城,一看就是好半天,一个行动方案就在这种默默的观看中在心中慢慢生成。
  这一天,老鱼又在窗前默默地观望。中关村喧嚣的一天又快要结束了,人流从一座座楼里滚滚而出,夜色开始慢慢地侵蚀白天的光明。
  每到黄昏,街上人如潮涌,正是下班高峰期,拉客仔也收工下班了,在夜色朦胧中,卖光盘的开始活跃起来了,他们几乎无处不在,逢人就问:“要光盘吗?要软件吗?要DVD吗?”游商小贩也紧张地忙碌起来。有卖哈密瓜的,个个穿着就像新疆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新疆人,将哈密瓜切开成一片一片的去皮后用竹签穿了放在三轮车上,新鲜水灵,香气诱人;有卖烤香肠的,将香肠放入油锅煎烤,烤得肉香四溢;有卖煮鸡蛋的,透着一股茶叶的清香……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有的已是饥肠辘辘了,游商小贩的生意也就有些红火。
  正在小贩们紧张忙碌的时候,有一支队伍悄悄地向他们靠近了。
  人群中忽然一声惊呼:“城管来了!”
  一时人群轰地一声散开,小贩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拾起自己的物品,惶惶如丧家之犬,分头鼠窜,各奔东西,瞬间消失在茫茫人流夜色中。但小贩们的速度再快,总也有几个落后的。这一次,被抓住的只是二个卖哈密瓜的,二个卖光盘的。
  城管带队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四眼小头领,一身肥膘,长得是脑满肠肥,不知是帽子太小还是头太大,一顶城管的大盖帽只能歪戴着。他挥一挥手,队员们就将战利品三轮车和哈密瓜往车上搬。他看一看那二个卖光盘的,今天抓住的是二个女的,各人怀里还抱了个娃娃!四眼头领对这种事情再熟悉不过了,他带领队伍转战街头好多年,不知抓过多少卖光盘的。好多女人卖光盘为了逃避城管执法,就手上抱个孩子。一开始城管抓住抱孩子的当时就放了,因为抓个大人不算什么,但要是把个吃奶的孩子也带走,实在是有些麻烦。可后来卖光盘的纷纷效仿,一时街头卖光盘的女人手里都抱个娃娃,城管就不管那么多了,抱娃娃的也一起带走。四眼头领走过去,用手在一个女人怀里的孩子身上摸索,一下摸出一把光盘,那女人立刻咿咿呀呀的哭起来。四眼头领挥一挥手:“带走!”然后又走向另一个女人。那女人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惊恐地往后退。四眼头领轻舒猿臂,一手就抄向那女人怀里的孩子。
  “啊——”四眼头领发出一声惊叫,那手一下子僵住了。众人从来没有听过头领如此惊叫过,一下子围了上来。只见四眼头领前趋一步,双手抡过去,一把从那女人怀中抢过孩子,猛地往地上一摔,顿时光盘满地。
  那女人发疯一样的扑向地上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明明呀,明明呀,我的乖明明呀……”
  那声音尖利而凄凉,听的人有一种撕心裂肺般的难受。

 四
  “她是个疯子。我们都是老乡。三年前她有一天抱着孩子在街上卖光盘,由于躲避城管打击,一时惊慌,把孩子丢了。等她回来找时,就再也找不到孩子了。她几乎找了一夜,发疯一样的找,哭得声音都哭不出来了。还有她的男人,也一样的找。我们老乡也跟着一起找。找到天快亮了也没有找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男人就抓住她猛打,说她不该把孩子丢了。其实那时他男人也跟着她一起逃,只不过当时孩子不在他男人手上。男人打她,她好象不知道了痛,只是一个劲地叫她孩子的名字。她的孩子叫明明。男人打累了,就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的哭。她叫着她孩子的名字,在街上到处找,一连五天,她也没有回来。当她男人找到她时,她披头散发,鬼一样,眼睛都呆了。她不知哪儿捡了个布娃娃,抱在怀里,说是她的孩子,怎么也不放下,就那样抱着个布娃娃,明明明明的叫,还给它奶吃,一看就知道她疯了。她男人就更加打她,想把她打醒,可怎么打,她就是抱住布娃娃不放,哭也不知道哭,只会明明明明的叫。后来她男人就懒得打她了,又找了个别的女人。但每天还把她带到街上,男人卖光盘,就把光盘藏在她抱的布娃娃里。今天你们抓我们,她男人也在场呢,她男人就边上看呢。”
  “放了我们吧,你看,孩子都饿了,要哭了。”女人说着就偷偷地用手在孩子屁股上掐了一下,孩子就痛苦地哭叫起来。
  “那你通知你男人拿钱来领人。三千元。”
  “哪有那么多钱。我也联系不到他。”
  女人又用力在孩子屁股上掐了一下,孩子双脚乱蹬大哭起来。
  这时那个女人依然在一边哭哭啼啼,口口声声要她的孩子。四眼头领和他的手下这时开始研究起那些光盘来。看着那些光盘,一个个眼里流露出异样的光芒。那光盘上全裸的女人像和火辣辣的文字,着实让四眼头领们流连。因为工作的关系,四眼们接触这样的光盘机会实在是太多,开始只是好奇,谁知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原来看黄片也如吸咽,久看便成瘾了。
  四眼头领研究光盘的精神可以说得上刻苦,这一下的心情就全在了光盘上。可耳边不断有小孩和女人的啼哭,让他好生烦躁。他挥一挥手:“把那布娃娃给她!”
  那女人一把抱住那布娃娃,边亲边喃喃自语:“明明,我的乖明明,哦哦,我的乖宝宝……”
  那小孩子也许是真饿了,那女人没有掐他他也开始一个劲的哭。
  四眼头领又挥一挥手:“走走,让她们走!真烦!影响情绪……”
  于是那二个女人又抱着娃娃,迅速的走出了城管所,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五
  凌晨一点。
  城市的灯光显得无比的黯淡,但天上的月亮好白。
  保安队长阿牛带着他的队伍出发了。
  他们一到目的地,就开始了紧张的忙碌。
  第二天早上人们上班的时候,赫然发现通往顶好的路口被崭新的铁栅栏挡住了。原来海狮和顶好共用一条通道,通道是直通海狮的,只是在通道里头有一个口子通往顶好,如今这条通道靠顶好道口的那一侧围了一道铁栅栏,就等于是把通住顶好的路封死了。去往顶好上班的人还可以绕道而行,而一般的消费者就有可能放弃了去顶好的想法,直接被铁栅栏挡进了海狮电子城。
  顶好的商户一下子炸开了锅,自己上班都要绕道而行,客户怎么会绕道而行呢?海狮明摆着是要给顶好颜色看嘛。
  这时候顶好的老总老汪也在紧张地思考对策。其实老汪也是个人物,能在中关村开这么大一个盘子,不是一般人说开就能开的。他唯一的遗憾是晚了老鱼三年,等他闪亮登场时老鱼已是功成名就,连他这样的人想见一见老鱼也很艰难。今天,他老汪先想到的是找老鱼谈谈,和为贵嘛。然而当老汪真想找老鱼的时候,才发现连跟老鱼联系的方式也没有,平时虽然近在咫尺,楼对楼,但二家一直没有建立起什么沟通渠道。老汪打通了海狮的电话,但对方一声人不在就挂了。老汪决定亲自拜访。
  老汪一个人来到了海狮,找到七层总经理办公室,被一位小姐热情地挡在了门口。老汪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那位小姐开始笑咪咪地打起了电话,拨通一个说不上二三句,又开始拨另一个电话,如是者三,最后笑咪咪地说:“我们鱼总不在。”老汪气得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其实老鱼就在里面,正在为自己的计划得成而欣喜。他抓起电话:“阿牛,那儿多派几个人过去,给我看好了。”
  老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叫来了自己的保安队长阿海。
  上午十一点,顶好出来了一支二十多人的保安队伍,喊着口号,走着正步,由阿海带队来到顶好路口。他们一到路口,就立刻拆除铁栅栏。
  海狮看守的保安见状立刻紧急呼叫阿牛。不一刻,海狮就走出了一支十五六人的队伍,他们一到又开始重建被拆除的铁栅栏。双方开始了谩骂,推搡,甚至出现了肢体的接触……
  老汪见状紧急叫停,下令阿海带队就地坚守,自己则又一次来到了海狮电子城求见老鱼。这一次海狮出面的是一个小主管,说是老板不在,正在联系云云,叫他耐心等待。谁知这一等待就是漫长的三小时,三小时过去了老鱼还是待在深闺人不见,老汪只得失望而回,马上下令阿海按计划行事。
  阿海于是又带队开始了拆除铁栅栏的行动。
  事件的高潮终于出现了。
  这时候海狮一下子冒出黑压压的百来人的保安队伍,阿牛领头,喊着口号,走着正步,有点阅兵式的味道。他们一到路口,立刻手挽手,在顶好路口筑成一堵人墙,犹如解放军98年防洪一样,封住了顶好刚扒开的缺口。
  阿海马上拿起对讲机呼叫。阿海话音刚落,顶好也黑压压的走出一支百来人的队伍,手举标语,喊着“还我道路”之类的口号,开始冲击海狮筑成的人墙。双方的保安又开始了推搡,谩骂……
  一时间顶好路口汇集了双方二百多人的保安队伍,在推搡,在谩骂,在喊口号……场面壮观,气势雄伟,一时引得数千人驻足围观,连过街天桥上也堆满了翘首以盼的观众。
  就在这气氛紧张的时候,防暴警察端着微型冲锋枪出现了。他们冲开一条通道,将海狮顶好保安分割开来。但双方保安并没有撤离的意思,而是席地而坐,继续形成对峙局面。
  这时候的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太阳在头上烘烤着,数千双眼睛观望着……一队武警持枪而立,武警的二边则各坐着一百多人的保安队伍。静默,静默……静默得能听见人的心跳。
  在双方保安继续对峙的时候,老鱼和老汪在中关村管委会,区政府,公安局等单位领导的陪同下开始了一场唇枪舌剑的较量。
  较量到下午四点,双方保安开始撤离,海狮也开始拆除铁栅栏。
  老鱼的计划失败了……
  事后双方都发表了声明。
  海狮方面先发表声明:不正当竞争?还事实以真相!
  8月13日,海狮、顶好两家电子市场的保安在通往海狮大厦及顶好电子城的道路上发生了冲突,究其原因是为了治理交通,在这条路上竖起一条护栏,将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以及行人分开,这本是人车分流交通整治的一件好事。但是顶好电子城认为护栏挡住了去顶好的道路,并派出了近百名保安强行拆除护栏,双方保安情急之下险些发生冲突。
  此次事件的发生要从海狮开业,中关村大街开通时说起。老中关村人应记得,海狮开业车辆出入是从海狮前广场三个大型出入口进出,公交车辆停靠中关村大街主路,主路交通非常拥堵。海狮主动与交通队、海安达停车管理公司协调,封闭了三个出入口,让公交车辆进辅路,使主路通畅。海狮广场北侧原是海安达的停车场,将其改为道路,用于进入海狮广场车辆使用,这样使其原停车场车位减少近40个。目前,海狮为补偿海安达停车位损失,每年损失数万元。海狮集团为治理好社会交通状况做出了牺牲。
  此次道路的人车分离是海狮与海安达共同协商,采取的整治措施。此道路不是社会公用道路,是两家自己的土地使用范围内的事。顶好借此挑起事端,实为令人费解:
  其一、顶好认为海狮与其争夺“客源”,明眼人不难看出海狮位于顶好前面,“人气”一直是中关村之首,无须与之来争。
  其二、海狮、海安达在自己的土地范围内改动车道无须与他人协商,且此次改道并不影响顶好的车辆进入。
  其三、为配合中关村环境整治,两家牺牲自身经济利益(因改道后停车车位减少)为民获取一个安全的交通环境何错之有?!
  以上是海狮大厦与中关村大街交通发展的事实,海狮集团和海安达公司为中关村交通环境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不知顶好为何大动肝火,今天如不是海狮主动撤离保安,事态不知发展到何处。
  顶好马上发表声明回应:公有道路怎可肆意封堵?
  8月13日零晨3点,顶好发现由中关村大街北向南辅道右转至中关村西区一号路的路口遭不明人士安装铁栅封堵,随即上午开始营业后,顶好即接到大量的商户及客户电话反映,要求查明是何单位在夜间偷偷摸摸于合法道路交会口上设置禁行铁栅,致使欲车行前往顶好商城及中关村西区内的其他大楼必须绕行。顶好随即向海狮物业公司及海安达停车管理公司求证,对方皆否认设置封路铁栅,所以立即向中关村西区、中关村大街派出所及海淀交通队通报情况。经确认,任何单位或个人皆无权在合法道路上设置路障,为不影响该合法道路的畅通,顶好于上午十一时将部分铁栅进行移除。
  移除后不到十分钟,现场到了约十五名海狮大厦的保安,迳行重建封路铁栅。原海狮告知封路铁栅非其所为,却又由其保安二次封路,令人费解。但为避免双方冲突,立即由顶好高层人员前往海狮大厦要求复原,但经过三小时的漫长等待,仅得到海狮大厦对此事“不知情且与其无关…”、“应是海安达公司行为…”及“找不到海狮物业的主管,现场保安无法指挥调度…”等托词,对于顶好的要求置之不理。而且对于既然“不知情且与其无关…”,却令其保安在上午强制再次封路的做法,实在是自相矛盾。
  由于海狮大厦拒绝顶好恢复道路通行的要求,眼见封路引起多数来往车辆及消费顾客的强烈不满,并致使该路段交通堵塞严重,顶好乃于下午三时第二次移除部分挡路的铁栅。随后,现场竟出现约三十几位海狮大厦的保安围成人墙,充作“被移除的铁栅”以人墙封路…。海狮大厦自8月13日上午否认所为,到下午以人墙围堵进顶好的车辆,再以8月15日发表对外声明其所为是为改善中关村交通等等…如此反复的声明与举措首先令人不解。再者,其声明中所提及的中关村大街北向南辅道及中关村西区一号路都是社会道路,是公有的财产(见2000年4月18日北京市规划委员会关于《中关村西区修建性详细规划方案》的批复),任何单位无权以交换的形式私相授受,更是无权用夜间偷偷摸摸的方式封路而阻碍广大市民的车行自由。
  顶好商城依托中关村地区的传统地利优势,以创造商家及顾客双赢的理念,让顶好成为中关村地区产品销量与人气客流俱佳的大型电子商城。对于中关村海狮与顶好周边的交通改善出力甚深,自去年开业以来,主动联合中关村西区并配合交通部门完成以下交通改善措施:
  1、开通北四环西向东进入本商圈的车行通道;
  2、开通海淀大街,使中关村大街与苏州街间东西向畅通;
  3、提供顶好商城北侧空地,作为地上约200个机动车位的停车场;
  8月13日发生不理性的围路风波,幸得区政府、管委会、中关村西区及中关村大街派出所等相关单位出面纠正,始能恢复原状,我方深表感谢。顶好商城愿意以友好睦邻的态度继续加强商圈共荣的建设,以回馈广大消费顾客及进驻商家的信赖。
  
  老鱼挑起的纷争最终以恢复原状结局,在声明中好像一个深宫怨妇诉不尽心中的委屈,而老汪在声明中却极尽挖苦之能事,言语之间无不透露着胜利者的得意。然而这一次的海狮顶好的道路之争,却让一个人看到了顶好路口的无限商机,并铁腕出击,最终让老汪尝到了“威武而屈”的甜头。当然这是后话。
  顶好路口虽然恢复了原状,但从此中关村却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每天,在海狮顶好道路的分界处,二名穿着不同保安制服的保安队员几乎是相背而立,手拿红旗,如同交警指挥交通一样,挥着小红旗,一个指挥人流车辆往海狮,一个指挥人流车辆往顶好,各喊各的……好在不是在车水马龙的行车道上,否则那些司机会乱了套。

  六
  上午十点,正是中关村最为忙碌的时候,在科贝大厦的广场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支百十来人的队伍,他们打着“还我血汗钱”之类的横幅,喊着“还我血汗钱”之类的口号,有如当年的学生运动一样悲情演出,喊完口号之后,更有个人拿着话筒向人们开始哭诉他们的不幸遭遇。
  前面说过,中关村是寸土寸金之地,特别是随着中关村西区改造拆迁,众多的商户一时无立锥之地,电子城的摊位一时奇货可居,价格飞涨,涨得疯狂的时候竟然一平米卖到了12万。电子城摊位价格的飞涨吸引了一些炒手的眼球,于是一些专业的“炒柜台”的炒手便横空出世。他们先租或买下一些摊位,然后转手以更高的价格转租或转卖出去。海狮一个四五平米的摊位的租赁转让费就可达到十几万,顶好一个五六十万的柜台也被炒到了百来万。利润如此丰厚,使得无数商户竞折腰,每当某个电子城开盘的时候,等在外面的人就排起了五六百米的长龙,甚至是有的人从凌晨就开始排队拿号。实际上有能耐的炒家根本就不用排队,好地段早就被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瓜分了,那些傻傻地排五六到上十个小时的人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一般商户。
  科贝大厦开盘的时候也是门庭若市,排队的长龙沿着人行道拐了几个湾。人们都看好科贝这个项目,当然也没有理由不看好这个项目。当时这一地段开业的还只有海狮,海狮那时候生意火得不得了,一个四五平米的小摊位月租金竟要一万左右,所以当时人们没有理由不看好科贝这个楼盘。海狮当时是租,但科贝是卖,把楼层分成一个个四五平米的小摊位,一平米竟要十多万左右,一个四五平米的小摊位就能卖四五十万,据说还给业主发个四五平米的房产证。虽然一次性买断一下子拿出四五十万不是那么容易,但想想海狮的火爆还是让很多人充满了美好想像,充满了美好想像的人们好多都是贷款买下来的,有的人出于投资目的,还不止买一个。
  当时的人们只看到了海狮的火爆,没有想到科贝之后顶好也开盘了,更没有想到的是后期开盘的顶好竟先于科贝建成开业。顶好紧随海狮之后,当时海狮已是人满为患,所以顶好的开业确实是起到了对客源的分流平衡作用,使中关村的电子摊位需求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减,使供求趋于平衡。如果再有后来者也以同样的模式开业的话,就不是那么容易吸引商户和客源了。消费者有个消费惯性,经过三四年的历练,海狮顶好已经成了一般客户购物的习惯去处,也已基本能够满足一般客户的购物需求,所以当有后来者再来插足参与竞争的话,就特别的艰难了。在顶好之后的中芯数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不管怎么努力也没有作起来,至今已经人去楼空,只有国美还苦撑在那儿卖家电,但可以说是门可罗雀,西风凋碧树,天凉好个秋。看的人也没有几个,更别说买的人了。
  科贝开业的时候,确实热闹了一阵子。一时间彩旗飘飘,请来的小妞在台上又蹦又跳,引得无数的路人围观。可是繁华散尽,生意还是要人来做,不是热热闹闹唱几首歌就行的。放眼科贝电子城,空空荡荡,稀稀落落,很多的摊位空空如也,电子城最需要的人气没有起来,生意当然难做了。原来投资科贝电子城的很多商户是抱着转租或转卖的目的,当科贝开业的时候,很多摊位还没有租出去,所以就空着。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越是空着,越是没有人气,越没有人气,就越是租不出去。特别是当时中关村电子卖场已经趋于供求平衡,后来者要想分一杯羹,就必须要有人气的积累,客源的开发,消费者的惯性更是要时间的培养,这时候已经不是海狮开业时众多商户苦无去处,一室难求,也不是顶好开业时海狮人满为患,急需开拓卖场空间的时候了!科贝开业多日,总是买东西的人没有卖东西的人多,一月二月大家还可以观望,忍受,在心中安慰自己说总会好起来的,可是三月五月过去后,情况还是依然,大家就有点耐不住了,那种多年打拼的血汗有可能付之东流的恐慌慢慢地缠绵上了那些投入巨资购买十多万一平方的商户的心头。他们看见科贝门可罗雀皆是恨,望着海狮顶好红火满腔愁。
  就在这时候,科贝传出房产销售商卷款潜逃的消息,犹如一记闷棍打在了众多商户的头上。销售商卷款潜逃,意味着商户的最能体现自己权益的产权证可能成了水中花,镜中月,猴子捞月亮,一捞一个空。
  在这种情况下,当初投资时豪情万丈的商户悲情演出开始了。
  他们齐集科贝电子城广场,打着“还我血汗钱”的横幅,喊着“还我血汗钱”的口号,希望科贝能将当初投资的钱退回。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喊叫,连个出来对话的人也找不到。他们哪知道,开发商、销售商和物业管理方三者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的错综复杂,更何况吃进去的谁又肯轻易的吐出来,再说也没有买房了你说退就要退的道理,至于生意的好坏,那是谁也不能保证的事,任何一项投资本来就是有风险的。
  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表明态度,只不过给中关村电子卖场敲响了警钟,市场同样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普遍真理。蛋糕就那么大,先下手的肯定是分得大的,后来者注定了只能分得小的,除非你有本事从先来者手中切下一块来。
  科贝商户的悲情演出注定了只是一出闹剧,他们闹了半天连个给个说法的人也没有见到,最后他们见到的是警察,因为非法集会而被驱散。

 七
  警察驱散非法集会的群众很容易,但在侦破苹果电脑体验中心被砸一案时却一筹莫展。
  苹果电脑体验中心就在科贝电子城的旁边,是金达公司开的,自称是中国最大的一家苹果电脑专卖店,其实也就是一间中关村以前那种最为常见的简易平房改造的门脸房,只不过靠街,地段好,客流量大。虽然中关村临街的简易门脸房大都拆了,但它还是那样唯我独尊地一直在那儿营业。
  当警察赶到的时候,苹果店已经被砸成一片狼籍。玻璃门被砸碎,展柜玻璃被砸碎,到处都是玻璃碎片。笔记本电脑,台式电脑,摄像机,数码相机也被砸得满地都是。里面的员工一个个惊魂未定,有的员工头上还流着鲜血。
  于是警察的询问笔录开始了。
  “下午三点的样子,我们正在忙碌,当时客人很多,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突然咣当一声,玻璃门被击碎了。紧接着就冲进来五六个蒙面人,手上都拿着铁棍,喝叫我们蹲下。小刘人在前面,还来不及蹲下,头上就挨了一棍,被打倒在地。我们一下都慌了,有的尖叫,有的哭了起来,有个客人想跑出去,也被一棍打倒在了地上,我们都吓得趴在了地上,我们还以为是有人来抢劫了。那些人拿着铁棍到处打砸,见电脑就砸,砸完后那些人就走了。我起来追到门口去看时,那些人已经坐上一辆白色面包车跑了。”
  “车牌号记下了吗?”
  “当时慌,没有看清楚。”
  “进来的到底是六个呢还是五个?”
  “六个……不,好像是五个,不,又好象是……”
  “到底是几个!准确点!”
  “不要凶嘛,我当时也是慌了嘛,我哪有时间去细数嘛。”
  “你怎么知道他们拿的是铁棍?”
  “我亲眼看见的。不过……”
  “不过什么!”
  “也有可能是木棍或者别的什么。”
  “行了,你签个字,按个手印。”
  ……
  “你叫小刘?我们找你了解下情况。”
  小刘躺在医院里。头上缠绕了N道纱布。
  “我正站在门边。咣当一声玻璃溅了我一身,一下就冲进来几个大汉,他们都用黑布蒙着面,就像电影里的那种,他们都手拿着铁棍,有的还手上有刀,他们一进来就喝叫我们蹲下。我站的地方地上都是碎玻璃,我想退后几步再蹲下,就在我后退的时候,有个人冲过来就一棍打在了我头上,我一下子就倒下了……”
  同时躺在医院的还有一名当时正在购物的消费者,头上也缠绕了N道纱布。
  “我当时正在选购电脑,也没有注意旁边的情况。突然只听见大家哭的哭,喊的喊,玻璃什么的被砸得咣当咣当的响,我一抬头,见一伙蒙面人挥着铁棍在打砸,大家一个个吓得趴在了地上。我首先想到的是有人打劫,就想往外跑,刚起身,头上就挨了一棍。我身上正带着五万元现金呢……”
  金达公司的李总也接受了询问。
  “我当时不在现场。我公司是苹果电脑在北京的总代,这家苹果电脑体验中心是大陆最大的一家苹果电脑专卖店。生意还不错,可能有的人眼红。我敢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雇凶砸店。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点线索。就在昨天,我们在海狮电脑城里的店因为互相抢客跟日昌公司打了一架,昨天打架,今天我们的店就被砸了,这二者肯定有关系。”
  “你是警察还是我是警察?你下结论我们还调查什么?不要轻易下结论!”
  “事情明摆着的。”
  “我们需要的是证据,在没有证据之前谁也不能下结论。知道吗,我们要的是证据!”
  李总的一句话把海狮的鱼总也扯了进来。
  “我们电子城里昨天是发生了一起打架斗殴事件。起因是二家店互相抢客。一位客人先是到了金达公司的店里,没有谈好就返身进了日昌公司的店里,在日昌公司也没有谈好,那客人就出来了。这时候金达公司的人就跟上去继续跟客人推销,日昌公司的人见了就认为金达公司的人拉他们的客,二家就打起来了。我们的保安力量迅速赶到,果断处理了双方斗欧人员,这不,我正在拟处罚二家公司的文件呢。”
  警察来到了日昌公司,却见不到日昌公司的老总,说是旅游去了。拔通老总的电话,对方留下一个号码,叫打这个电话问问。不懂事的小警察打通了电话,刚说了没有一句,对方打断了他的话:“我是XXX,这件事到此为止!”啪地一下就挂了,小警察脸都白了,拿电话的手僵在空中半天才放下……
  调查到此,所有的线索就中断了。警方除了现场的照片和一堆询问笔录外,什么结果也没有。
  李总一连等了N日,却一点警方的信息也没有,便有点耐不住了,找到派出所想要个结果,却没有想到得到的是如下答复:
  “我们成天有多少大案要案要办,不可能为这样一个小案天天去调查。你想想这么大一个城市,哪天没有点打砸抢的事?再说你们提供的线索也有限……”
  李总没有听完,气得头也不回就走了。

  八
  有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架着付近视眼镜,蹬个破自行车,每天来到中关村,在理想集团前徘徊再三,流连忘返,似在寻觅什么,又似在等待什么,又似在感受什么。他从不跟人说话,只是偶尔走进附近的星巴克里,靠窗坐着,慢慢地消磨他的咖啡……
  在理想集团前看守自行车的老头儿感到非常奇怪,感觉老人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光环吸引着他,可是在多次试图跟老人多说几句话都失败后,心里只留下一个疑问:蹬个破自行车呢,为什么要进星巴克呢?
  星巴克就在理想集团的对面,靠窗正好可以将理想集团尽收眼底。当人们谈起中关村理想集团的时候,无不带着敬畏的神色,特别是对理想集团发展过程中的沧桑人事,无不感慨万千。当年叱咤风云的老一辈中关村人,有的如今风光无限,有的则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风云往事总如那星巴克的咖啡一样,甜蜜中带着一丝苦涩,又如那奔流不息的长河,喧嚣中透着一股忧伤。
  二十年前,有一位热血青年,其实也不算青年了,应该说是四十岁的中年汉子了,在科研院所里耗去了二十来年的光阴,却依然一无所有,只不过是熟稔了科研院所里那一套勾心斗角,投机钻营,吹拉弹唱的生存法则,但他厌倦了那一套,毅然走出了青丝熬成白发的科研院所,决心要在中关村走出一条创业致富的路来。但是光有创业的理想,至于具体做什么却还是一片茫然。虽然那时候在中关村随便抓点电脑方面的货倒一下手就能赚到钱,但他不满足于此,一心想要有自己的产品,有自己的技术,走出一条技工贸的路来。
  二十年前,同样有一位热血青年,其实也不算青年了,也是年近四十的汉子了,正在苦攻汉字的计算机显示技术,穷经皓首,孜孜不倦,眼看着这一技术难题即将攻克,但要想将这一技术转化为产品在市场上销售,还没有一条可循的道路,那时候科研跟市场几乎是完全脱节了。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找不到一个地方去施展。
  二十年前的某个晚上,那个走出科研所的中年汉子敲开了正在研究计算机汉字显示技术的中年汉子家的门,双方一拍即合,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不久之后,一家计算机技术开发公司在中关村横空出世了,它就是理想集团的前身,当时才十多个人,注册资金还是所里出的,当时所里的领导并没有想到理想集团会发展到今天这么大,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做点生意赚点钱,为所里的职工改善一下福利待遇,让所里的经济条件好一点。那时候私人也没有什么积蓄,更别说一下拿出二十万来开公司,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公司的主要业务是销售汉卡和代理国外品牌的微机,利润高得惊人,公司也迅速的发展壮大。他们在中关村乃至在全国一下子声名雀起,人们都知道了中关村有家公司叫理想,理想公司有二个人,一个是阿志,一个是阿南,二人一个抓市场,一个抓技术,二者相得益彰,相辅相成,把个公司盘得流光溢彩,日进斗金。
  几年后,阿志来到了香港,在香港设立公司,进一步做大贸易业务;而阿南继续留在国内开发他的汉卡,领导着他的技术队伍进行着艰苦的研发工作。
  事情如果就这样发展下去,人们当然会看到一对黄金搭档在中国的IT行业留下千古美谈,成为企业管理学家们谈论的合伙创业的成功案例。但事情的发展并非如人所愿,几年之后,风云突变,阿志和阿南竟然分道扬镳,不说反目成仇,也可能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九
  几年之后,计算机硬件技术得到了长足的发展,软汉字技术逐渐取代了硬汉字技术,汉卡逐渐退出了市场,原来占理想集团主要利润的汉卡业务也逐渐被微机贸易所取代。这时候的阿南提出了上交换机项目,但得不到阿志的支持。这时候的阿志在贸易方面做得风生水起,觉得贸易远比技术开发来钱快,在当时的条件下,技术开发往往是费力不讨好的事,还要冒着项目上错的巨大风险,见效也慢。而当时的贸易很好做,在香港设立了桥头堡后,进货方便了很多,信息也灵得多,找几家国外的品牌做个代理,在国内处于垄断地位,做起来远比自己开发省事多了。特别是眼界放开了,对于IT行业的OEM模式也很熟悉了,要想做自己的产品,完全不用自己去开发,只要打自己的品牌就行了。在这时候阿志的理念中,原来推崇的技工贸完全掉了个个儿,他推崇的是贸工技了。对于这一点,搞技术出身的阿南完全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在他眼里,技术是一个企业的生存之本,作为一个高薪技术公司,怎么能不开发自己的技术和拳头产品呢?阿南感觉到了搞技术的有点不被重视了,想想当初,公司刚成立时,几乎就靠他开发的汉卡赚钱,作为公司的总工,也得到了人们足够的尊重,那时候的阿志也是有什么大事小事都跟他商量,二人亲密无间。而现在,汉卡逐渐退出了市场,自己提出的交换机项目也被阿志否定,技工贸也被阿志改为贸工技,技术也没有原来那样被公司重视了。阿志一天到晚在外面忙,香港大陆的二头跑,连见面说话的机会也少了,二者心中就慢慢有了隔阂。
  其实现在来分析的话,那时候二人只不过是二种不同的理念的冲突,并无什么大的矛盾。特别是阿南提出的交换机项目,还是有远见的,假如当时阿志采纳了他的意见,或许理想就是今天的另一个华为;而阿志坚持的贸易为主的观念,从当时的条件下将公司快速做大做强贸易也是一条必经之路。无奈当时公司资金有限,分身无术,阿志还是将公司的方向放在了他最为擅长的贸易方面。假如放到现在,以阿志的眼光和魄力,绝对会重拳出击,在交换机方面开天僻地,只可惜时不我待,机会已经失去了。
  看着华为现在的风光,阿南绝对会痛心疾首,阿志也绝对会深以为憾。
  当阿南开始关心阿志在香港开的合资公司后,事情就急转直下,二者的关系就走向了完全破裂了。
  阿志为了在香港成立合资公司,竟不惜将国家的专项贷款转借给港方合伙人作为入股资金。阿志的解释是为了取得港方的真诚合作,另一方面是成立合资公司能得到国家的不少优惠政策。对于这样的解释阿南是断然不能接受的,阿志的作法明显违反了国家的有关政策甚至是法律规定,阿南于是开始了长达四年的上告。在这方面阿南当然不是阿志的对手,当上面的调查结论都说“在当时条件下,阿志的作法是正确的”的时候,阿南就被解除了总工的职位,并黯然离开了奋斗多年的理想集团。
  其实阿南是太过于较真,特别是采取了决裂式的上告方式,让阿志也不免心寒,要知道阿南上告的哪怕只要一条成立的话,阿志可能就永世不得翻身了。也许这是性格使然,阿南认定了阿志的作法造成了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从法律上来说也许是对的,但从理想集团的发展来说,在当时的条件下,阿志采取这种变通的方式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公司要做大做强,要想在香港设立桥头堡,自己又没有什么经验和信息,就只有找人来合资,特别是合资公司还能享受不少优惠政策。要是没有当时的香港合资,也许就没有今天的理想集团,至少不会做成现在的规模。
  中国的改革开放在很多方面有一定的模糊性,不能太较真,而阿南就是太较真了,并不顾二人多年合作的情份,采取上访告状的方式,导致二人的关系完全破裂。当理想集团进行股权分配的时候,当年创业的功臣阿南竟一无所有,也许阿南的上告确实是伤了阿志的心了,要不然也不会作到这个地步……这也是中国法律的模糊性,一个人的股权怎么能说不给就不给呢?好在这次阿南没有太较真,高昂着中国知识份子的头颅离开了理想集团,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但一个人怎么能割舍下自己一生中最为辉煌的事业呢?当阿南坐在星巴克望着窗外的理想集团的时候,那心中的味道正如杯中的咖啡一样,甜蜜中带着一丝苦涩,时光流转,喧嚣的人生又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当阿志敲开阿南的门的时候,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啊,二人热烈交谈,美好憧憬,喝着白开水,规划着未来,直到天明,意犹未尽……唉,让人扼腕叹息!

 十
  四眼头领带着队伍一路扫荡过来,这天一不小心停留在了理想集团前面,他豹眼环视,陡然对停在门前的自行车方阵产生了兴趣,挥一挥手,他的队伍立即作好了战斗准备。
  “你这是违章停车知道不?”
  看车的老头儿莫名惊诧,极力想从四眼头领那高深莫测的镜片后面捕捉一丝善意:“多年来就是这样存车呀,我在这上班五年了也一直是这样,也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儿不让存车呀。老板,你是不是搞错了呀?”老头儿也赶时髦,将管事的一律称作老板。
  “以前没有人说,今天我说了,你就知道了!”
  “那我晚上回去跟公司说一下……”
  “晚上?现在我们就要将这些违章车拖走!你是哪部分的?”
  “我是海达公司的,专管路边停车收费的……”
  “鸟达公司!警察见了我也要让三分!搬!”
  四眼头领高举起肥厚的手掌往下一劈,早就作好了准备的队伍立刻将自行车往卡车上搬。
  “老板老板,能不搬不?车主来了我怎么跟人家交……交代呀!”老头儿一急,话都差点说不出来了,边说边从挂在脖子上的脏儿巴几的帆布包里抓出一大把毛票,“老板,你看,这都是我今天的营业收入,全给你了成不?车不要搬了,我真的没法跟车主交代呀!”
  四眼头领一把抓过那把毛票往老头儿身上一撒:“这点脏儿巴几的小毛票也来贿赂我?”
  老头儿看着自己一五一十点验整理好的毛票一下子撒了一地,竟然呆住了……
  就在这时候,对面星巴克里走出一位老人,架着副近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了。他走到老头儿面前:“我的车呢?”
  老头儿似从梦中惊醒,指一指四眼头领:“他……他们搬走了……”然后弯下腰开始急切地收捡地上的毛票。
  “你们怎么搬走我的车呢?”
  “你这是违章停车知道不?我们这是执法知道不?”
  老人用手往上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下四眼头领,以为是同类,便笑了笑:“我现在把车取走不就行了么?”
  “取走?你违章了想取走就取走?车都搬上去了,再搬下来哪有那么容易!要取车,带上钱到所里去取!”
  老人的笑容僵住了,没有想到戴眼镜的人也有如此冷若冰霜的,哪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这儿有人收费,我怎么知道这儿不能存车?理想集团这么多年一直在这儿,门前也一直就是这样存车的!你怎么说不让存就不让存了?”
  “我说不让存就不让存!”
  “我的车你也不能这样说搬走就搬走了,至少你要给我打个条!”
  “打条?打什么条!我那儿多的就是自行车,到了那儿你随便搬走一辆就是了!”
  “我只要我这辆!”
  老人说着就抓住一辆那些人正要往上搬的自行车往下拽,双方开始了拉拉扯扯。
  “你们就像土匪!”
  “老子就是土匪!”
  有个人说了一声“滚开”后老人就与自行车分离了,并向后倒去……
  又有个人说了声“别以为你戴了副眼镜老子就不敢打你”后就有五六个汉子上去拳脚相加……
  在一阵急风骤雨式的发泄后五六个汉子抬起躺在地上的老人往路边草地上一扔,然后开车离开了……
  老头儿花了二分钟才收捡完地上的毛票,等他捡到一副近视眼镜时,才发现四眼头领已经带着他的队伍离开了,而那位老人却躺在草地上呻吟。
  “他们打人咋就这么狠呢?我明天也就要失业了……”
  老头儿淌下了泪水……

 十一
  “知道你们打的是谁吗?前理想集团的董事!总工!中科院院士!这下你们漏子可捅大了!”
  “那他怎么骑个自行车呢?”
  “他以前还开宝马呢!你们这是经验不足呀经验不足!被一辆自行车蒙了!布什到了中国不也骑自行车吗?”
  “那现在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人现在躺在医院里,要讨个说法呢!弄不好你我的饭碗都砸了!”
  “妈的!”四眼头领摘下大盖帽擦了把汗水,“要不就说他暴力抗法!”
  “你脑袋进水了!现在是他躺在医院里,不是你躺在医院里!”
  “以前不都是这样说吗?”
  “对他这样的人物这招不灵了!”
  “那就死不认帐!就说我们那天根本没有外出执法!统一口径,修改一下工作记录。”
  “看来只有这样了!难道还告我们不成!与天斗与地斗,难道还敢跟我们斗?小四眼!以后多长个心眼!要不是你带的队伍战斗力强,老子这次真就不保你了!”
  “嘿嘿,老子的队伍就是这样!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保障有力!哈哈哈,今晚老子请客,干它个通宵!”
  “嘿!还有件事不好办呢!就怕那个看自行车的老头儿作证呢,死咬着就是我们打的怎么办呐!”
  “靠!看我现在就去收拾了他!”
  四眼头领把大盖帽往头上一罩,呼哨一声,就带着他的队伍直扑理想集团路段。
  四眼头领豹眼环睁,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看自行车的老头儿,却换了个老妈子脖子上吊个帆布包在那儿营业。
  “原来看车的那个老头儿呢?”
  “下岗了呢,回老家了呢。”
  “看个破自行车,还下岗呢!”四眼头领一听就笑出了声,就带着他的队伍继续巡逻。
  黄昏的时候,这支队伍隐蔽进入海狮电子城路口,一路包抄过去,竟然网住了五辆卖哈密瓜的三轮。
  卖哈密瓜的个个都一身新疆少数民族的穿着,尊容相貌也不类中土人士,他们手握锋芒毕露的尖刀,将哈密瓜切成数瓣,然后用刀熟练地将瓜皮剖去,用竹签穿了,新鲜水灵,一元一瓣,引得无数人争食。他们将瓜装在三轮车上,骑着三轮到处游击,行踪飘忽,稍有响动,即骑着三轮车转入小巷等处隐蔽。那满车的金黄灿烂的哈密瓜让人垂涎,但那锋芒毕露的尖刀也让四眼头领们胆怯三分。
  这一次落网的五辆三轮,有四辆的主人已经弃车而逃,唯有一辆三轮的主人死死护住三轮,不让四眼头领们往卡车上搬,还不时挥舞一下手中的尖刀,嘴里呜呜咽咽,激动得很,一时三四个汉子也抢不过他的三轮车来。在互相争夺的时候,一个汉子从后面绕过去拦腰抱住三轮车主,众人遂一拥而上,将那人放倒在了地上……
  就在四眼头领们上车要走的时候,苍茫夜色中有一群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下班人潮汹涌,一有风吹草动,看热闹的人们一下子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四眼头领心里不禁格噔一下,头一次遇见这阵势,心里不免一阵惊慌。只见刚才跑散的那些卖瓜的新疆人不知从哪一下子又冒了出来,大约有六七十人之多,有的手里还握着那种锋芒毕露的尖刀,把四眼头领们围在了中间。
  这时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爬了起来,指着刚才抱他腰的那个人说:“打我的就是他!”那群人立刻一拥而上,喊杀声起,一时场面大乱。
  可怜个城管汉子,平日里也是威风八面,横行京城,这下可是连滚带爬,哭爹唤娘,被打得杀猪般的嚎叫,血染衣衫;这边厢在喊杀撕打,那边厢有人开始抢夺被四眼头领们装上车的三轮车和哈密瓜……
  四眼头领于是紧急拨打110,不一刻,有警车飞至,却只下来三个警察,走入群情激愤势如潮涌的人海中,无异于沧海一粟,根本就控制不了局势,只能护住那个今天倒了大霉的城管汉子,却也脱身不得,一时双方形成对峙局面。
  那些人围住四眼头领们和警察,要求将那个打人者交出来。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这时有人鼓掌,有人高喊“打死那些狗日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有点像电视里的动乱场面。
  果然,端着“微冲”的防暴警察出现了!
  一队手持盾牌,挥着警棍的防暴警察冲进人群,众人顿作鸟兽散,一时兵慌马乱,人喊马嘶,满大街人影奔蹿,一瞬间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消失了,只留下警灯闪烁,警笛狼嚎,和若干个被制服了的人躺在地上哀鸣……

 十二
  第二天当四眼头领带着他的队伍再一次奇袭中关村的时候,却发现卖哈密瓜的几乎绝迹,这一下几乎颗粒无收,四眼头领们不禁好生失望。没有想到城管也如警察医生等一样,警察是没有了坏人就意味着失业,所以他们的热情是努力在好人中发现坏人,医生是没有了病人也意味着失业,所以他们的热情是盼望着好人中多一些病人,而城管是没有了游商小贩便意味着失业,所以总是努力的在大街上搜索浏览猎物。
  “难道那些暴徒昨夜全被警察抓走了?难道那些刁民昨夜全被警察打垮了?难道那些外地人望风而逃了?”四眼头领心中嘀咕着,但还是一百个不信。凭他多年的经验,那些人有如八路一样神出鬼没,跟城管也是捉迷藏一样,昨天罚没了,今天又重操旧业,今天赶走了,明天又来了。“防不胜防哪!”
  四眼头领突然眼睛一亮,脸上掠过一丝猎人发现猎物一样的喜悦。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正在紧张忙碌的“外地人”。那个外地人将煤炉和油锅架在一段拆迁后遗留下的矮墙后面,正熟练地在油锅里翻烤着香肠。那人一手握刀,一手握钳,全副心思都沉浸在烤香肠的作业中,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危险正一点一点地朝他靠近。
  “给他收了!”四眼头领一声断喝。
  那人倏忽一惊,手中的铁钳都掉到油锅里了,头也不抬,抱起火热滚烫的煤炉油锅就往三轮车上搬,推起三轮车就准备跑,动作之快,非一般人所能做到,单就抱起那火热滚烫的煤炉油锅也非常人所能做到,然而他做到了,并推起了三轮车……只是,只是他的三轮车也同时被几只粗壮有力的大手给抓住了,一时动弹不得,你拉我扯,一边是努力的想把三轮车推走,一边是努力的想把三轮车夺下。那人一时性急,竟挥舞起了那手中用来切香肠的尖刀……
  见此情景,犹如昨天“暴乱事件”的翻版,四眼头领不禁热血上涌,“难道这人还不知道防暴警察的厉害?”他又习惯性的作出了他的招牌动作,肥厚的手掌向下一劈:“上!”
  这时候的事情也仿佛按昨天的情景在上演,也是一个汉子从后面拦腰抱住了那外地人,众人一拥而上……这时候的情节却不同于昨天,那人突然松开了紧拽住三轮车的手,选择了落荒而逃,大有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味道,冲开围观的人群,一转眼就逃入了一条破败的小巷。
  “识时务者为俊杰。”四眼头领们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喜悦,开始往卡车上搬战利品。
  就在这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刚才逃走的那个人又返回来了,手中还是握着那把尖刀。待到众人发现那个返回来的外地人时,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只见那人以比刚才逃走时更快的速度直入人圈中央,反手握刀,直取四眼头领咽喉,电闪雷鸣一般,待到众人看清时,四眼头领已经望后便倒,那顶歪戴着的大盖帽已经飞出N米远,颈项处一股鲜血喷射而出,直刺青天……
  好个四眼头领,生前只不过是横行京城的一个无名小卒,翻云覆雨玩弄于股掌间的也只不过是一些游商小贩下里巴人升斗小民,何曾想过死后受尽人间殊荣!四眼头领血溅街头,一时朝庭震怒,高官为之三鞠躬,仕人为之守灵柩,谥封为“革命烈士”,死亦无憾矣!
  四眼头领死了,中关村并没有改变什么,街上依然是人如蚁行,车如潮涌,游商小贩一如既往。卖哈密瓜的依然骑着三轮车在大街上穿梭,烤香肠的依然在路边烧烤,卖光盘的依然抱着小孩子在苍茫暮色中盘问过往行人,卖假证的依然将中关村的人行道和天桥用小广告贴成马赛克,拉客仔依然拿着对讲机和电脑报价单在告诉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电脑城里在开展销会,就连那位执着无比的老人,依然每天架着副眼镜,蹬辆破自行车儿来到理想集团前面,悠然自得地坐在星巴克里品尝他的咖啡,唯一在心里投下阴影的,是那支以四眼头领命名的城管队伍,每当经过中关村的时候,往事不堪回首……
  
  附:崔英杰略传
  
  崔英杰者,冀州人氏也。出身行伍,善使刀。
  时英杰二十有三,尚无一职以谋生计。空怀刀技,苦无用处,遂颠簸流离,浪迹京城,寻花问柳觅工作,望梅止渴求温饱。铁鞋踏破,终觅得一守门差事。然辛苦三月,分文未得。眼见门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人如蚁集,正是京城热闹繁华之处。有游商走贩,或烤红苕,或烤玉米,或烤香肠,或卖瓜果,……虽本小利薄,亦可赖之谋生也。
  英杰遂辞劳而无获之差事,转而走鬼烤香肠。
  烤香肠者,一煤炉,一油锅,架于路边即可操作。所用工具,放于三轮车上即可来去自如。香肠入油锅,烤的肉香四溢,竟也食客如云;走鬼者,皆无证商贩,游走街头闹市,吆喝叫卖。然提心吊胆,畏城管如虎,有城管来,即如鼠窜,仓皇四散。避之不及,轻则被抄,重则被罚,稍有反抗,即遭拳脚,有骨折者,有流孕者,有脑伤者,流血殒命者,亦不可数也。
  英杰操此业止三月耳,即屡遭冲击,损煤炉三,铁锅四,三轮二。然生意尚可,游民如织,虽有闪失,亦可为生计也。英杰遂日夜操劳,自架三轮游走街市,日晒雨淋,风餐露宿,但求苟活于盛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丙戌初秋,时烈日当空,英杰架炉于中关村路边烧烤。火炉炽热,油锅翻滚,英杰挥汗如雨。
  烈日偏西,正是游民饥肠辘辘之时,食客蜂至。英杰兀自欣喜,兴之所至,右手挥刀,一段香肠瞬即断为二截,不由自叹好个刀功!一时兴发,忘乎所以,待惊闻城管来也,奈何煤炉火烫,油锅鼎沸,无从收拾,避之不及。一干城管将英杰等走鬼团团围住,一四眼头领当先拦住英杰去路,喝声拿下,众大汉遂恣意打砸锅炉,抢夺香肠。英杰死护三轮车,反手握刀,空中比划,一时三五个大汉近身不得。此三轮者,乃英杰三月走鬼之积蓄所购也。风雨血汗,有如命根,如何舍得!城管三五个大汉拼命抢夺三轮车,奈何英杰挥刀不放,一时竟也僵持不下。四眼头领素恨此等刁民,见英杰如此顽强,遂令多人围攻而上,有抱腰者,有夺刀者,有挥拳相向者,英杰纵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得,只得落荒而逃。英杰逃入人堆,远远的观望,看那些大汉打砸抢如土匪,一时遍地狼籍,锅炉翻滚,瓜果满地,驱赶喝骂之声甚嚣尘上。眼见的三轮车即被拉走,不觉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呼地一声从人丛中蹿出,反手握刀,直取四眼头领咽喉。只一刺,即全刀没入,犹切香肠耳。英杰返身入巷,瞬即无踪。那头领当即扑地,血如泉涌,不一刻,香消玉殒也。
  巡捕一时大哗,按图索骥,星夜于塘沽围而获之。英杰就擒,慨而叹曰:“吾血性男儿,浪迹京城,求生不得,求死易耳。家有老母,实不忍心。吾逃哉,思看老母最后一眼也。吾知将死,老母何所依,老母何所托哉?”言毕泪如雨下。
 十三
  一天金达公司由拉客仔或者说叫导购的拉来了一位客人,来人提个LV旅行箱,气宇轩昂,从上到下一身的名贵装备,身后还拖了位珠光宝气秀色可餐的小姐。李总眼尖,一眼认出了来人西装上皮尔卡丹的标签,就知道来者不是一般的人物,遂笑脸相迎,请坐,倒水,恭敬如三德子服侍万岁爷。
  果然,来人递上的名片上一大串的头衔让李总内心欣喜若狂:张XX,山东XX集团董事长,全国XX理事会理事长, XX届全国人大代表……当时正是人大代表齐集京城开Party的时候,李总有意无意的发现,来人西装里果然有个人大代表的胸卡若隐若现。李总在中关村打拼多年,察言观色很有一套,形形色色的顾客见过成千上万,一般的人他只要看一眼就能大致判断出其身份和地位。今天撞上这样一位主,李总心里不由得一片刀光剑影。
  果然,来人出言不凡:“将你这儿最新款的IBM笔记本电脑介绍一下。”
  李总立刻精神抖擞:“IBM电脑现在最新款的是IBM ThinkPad T43 2668CC7,采用英特尔奔腾M 750处理器,主频高达1.86GHz,533MHz前端总线,搭载Intel 915PM芯片组,配备了512MB DDRII内存,60GB硬盘,内置COMBO光驱,显示方面内建ATI Mobility RADEON X300独立显卡,显存为64MB。采用14.1英寸液晶显示屏。内置56K调制解调器,集成千兆网卡,且内置Intel PRO/Wireless 2200BG无线网络模块。T43拥有56K调制解调器接口,1000M网卡接口,2个USB 2.0接口,1个红外接口,1个RJ-11、1个RJ-45、1个外接显示器VGA接口、1个耳机插口、1个麦克风插口等常用接口。标配6芯电池,工作时间约为3.7小时。作为高端商务的典范,这款机型依然使用了钛合金外壳,很大程度上保证了整机的安全性,特别是内嵌有指纹识别系统,更是使您的数据有了一个可靠的安全保障,这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一款采用指纹识别系统的笔记本电脑。这样的电脑,也只有IBM才能做得出来!14.1寸的大小以及2.22Kg的重量使得这款机型具有较强的便携性能,典雅庄重,特别适合成功人士使用。”
  李总滔滔不绝地说出了一大堆,没有想到对方却问了个菜鸟级的问题:“这电脑能看电影不?”
  “能看,能看,现在的电脑都能看。要不我拿台样机给您试试看。”李总心中不由一阵暗喜,手脚麻利地从箱子里取出一台电脑:“现在就试给您看。”
  李总说着就将电脑摆在客人面前,开机,进入系统,弹开光驱,放入DVD片,电影就开始了。
  客人看着电影,还是又问了一个同样菜鸟级的问题:“这电脑能上网不?”
  “能上能上。”李总开始了点头哈腰式的服务,他已经判断出来人完全是个电脑盲,虽然有钱,但缺乏智商。我为刀俎,彼为鱼肉,李总心中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这电脑能玩游戏不?”
  客人还在进行着菜鸟般的提问,李总一脸的媚笑:“当然能玩,等下你要了我就给您装几款游戏。好玩着呢!”
  这时那位珠光宝气的小姐开始说话了:“我们张总这次到北京来开人大会,要买几台电脑送给朋友,档次不能太低,要上得了台面。电脑一定要好啊,不能砸了我们张总的面子。这次办好了,以后我们还好合作。”
  “那是那是,我给你们推荐的一定是时下最高配置的,IBM这款电脑特别适合成功商务人士,拿着气派,有档次。”
  “好,就这款,来五台。”客人意想不到的爽快。
  “电脑的价格呢?”那位小姐问道。
  “哦,说了这么久,我忘了告诉你们价格。这款电脑是时下笔记本电脑里的顶级货了,不过价格还算可以。三万六,不开票,价格很好了。”李总说完紧盯住客人的脸,看有什么反应。
  没有想到客人还是意外的爽快:“可以。但票还是要开,不开票我怎么报销呢?”
  李总故作为难犹豫状,最后叹息一声说:“那好吧,这样我就没有什么赚的了,我还指望着不开票能赚上三个点呢。张总您爽快,我也学您爽快,我就少赚点,三万六,给您开票!”
  李总之所以在开票上跟客人纠缠,原来中关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客人买东西开票一个价,不开票又是一个价,说来说去就是想少交点税。
  客人这时候开始摸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高档得不得了的手机开始打电话:“X部长呀,我是张XX,这次来开会也没有来得及去拜访您。今晚我就来府上拜访您。呵呵哈……那是那是……”打起电话来说个没完,李总听了只觉得客人果真是高档得不得了,通话的都是部长级的人物,人大代表果真就跟一般消费者不是一个档次!
  客人跟X部长的电话聊天很是悠长,等他挂了电话后李总跟那位小姐已经将机器准备好了,票也开好了,就只等付款了。没有想到那人拉开那个LV手提箱,里面竟全是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把个李总也看呆了。
  “哎,刷卡总不如现金方便,我们张总每次来北京开会都要带上这么一箱子钱,打点起来方便,回去时箱子就会空了。人大会嘛,也是交际会,呵呵……”那位小姐笑着说。
  “那是那是,交易会交易会……”李总也跟着说,把个交际会听成个交易会,还一脸的笑,笑得有些肉麻。
  当客人心满意足离开的时候,李总自告奋勇为他们当起了搬运,一个人用手抱了五个箱子堆在胸前,把个脑袋都挡住了,一双眼睛只能斜视,非常艰难但也是非常兴奋地紧跟安步当车的客人,出门,进电梯,出电梯,一直送到了楼下,当看到客人即将钻进那一般人摸也不能摸的奔驰600时,忙摧眉折腰递上自己的名片,连说话也有点结巴了:“张,张总,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还请多关照。”
  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紧张还是搬运时太费劲,李总的额头都沁出汗水来了,李总抹了一下额头,望着箭一样飘走的奔驰,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悠长的吐出,紧跟着那口废气排出的,是二个经典的无法用汉字来表达的音符:
  “SB——”
  第二天在公司的例会上李总即将这例一万六卖到三万六的经典战例作为成功的营销案例给员工开讲:
  “作为营销人员,我们要善于察言观色,每一位顾客来到我们面前,我们要从其穿着,言谈举止,音容笑貌来判断他的身份,社会地位,解剖客人的性格品味,捕捉客人的购买意向。
  医生治病讲究个望闻问切,我们搞营销的也同样要讲究个望闻问切。望,就是观察客人的外表,由表及里,判断客人的身份;闻,就是听客人说,分析客人的购买能力和意向,了解客人的兴趣爱好;问,就是试探客人的意向,诱导客人朝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切,就是在弄清了客人的真实意图后,要切中要害,猛烈出击,快准狠!
  我为什么敢将一万六的电脑开价三万六呢?因为我准确地判断出了客人的身份和社会地位,从他的言谈中判断出了他的性格和品位。他不是一般的人,穿着都是真正的名牌,有着很高的社会地位,人大代表嘛,在北京算不了什么,但在地方上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要么是当官的,要么是当老板的,要么是官商勾结的。这样的人不在乎价格,价格越高越觉得有身份,你开低了他反而看不上眼,会觉得有失身份。这样的人一般也不会跟你讲价。不讲价的人有二种,一种是有权,有权就可以报销,花国家的钱不心疼;一种是有钱,真正的大款不会跟你斤斤计较。那些爱讲价的人要么就是没有多少钱,要么就是没有权力回去报销。……”
  说到高兴处,李总早把苹果电脑店被砸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十四
  十天后,李总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外地来电。
  “你好,李总吗?”
  “你好你好,你是——?”李总开始急速在记忆库中搜索,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声音是谁。
  “哦,李总呀,我就是前几天陪张总买你五台电脑的小杨呀。”
  “哦,你好你好你好,有什么事……事吗?”李总一连三个你好说完,心里接着就格噔了一下,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难道是张总知道我宰了他?”
  “哦,李总呀,是这么一回事,张总让我找你再买十台电脑送给朋友,但是呢,张总忙,我们也没有时间去北京,想请你把电脑送到张总的一个朋友公司里,就在北京宣武区……”
  “哦,”张总悬着的心落了地,“这好办这好办,你告诉我详细地址,你说什么时候送就什么时候送。”张总立刻恢复了对客人的一贯热情,言语中带着乐于助人的爽劲。
  “电脑呢,还是上次那款,价格呢,冲着李总你这么热情我也不跟你讲了,但电脑今天必须要送到,张总的朋友都是什么人物你也应该知道。你把电脑送到张总朋友的公司里,交给那公司的方总,就是张总的朋友,叫方总,你给他,他给你钱。你记一下地址吧,我告诉你方总的地址和联系电话,我叫方总也跟你联系一下……”
  李总忙拿笔记好地址和电话,说话都有点激动了:“我马上办我马上办,请张总放心,请杨小姐放心……”
  李总放下电话不一会儿,又一个电话打来了。
  “是李总吗,我是张总的朋友,姓方,他交代我为他买几台电脑……”
  “哦,方总你好,我马上就给你送过来。”
  “哦,是这样的,李总,大家都是生意人,这电脑嘛,什么价格你我也知道,你卖的什么价我就不用说了,但你不能让我白忙活呀!”
  李总一听就明白了,又是一个想吃回扣的主儿,“妈的,好端端的生意你又来横插一杠!”李总心里一万个不高兴,但电话里还是热情得很:“方总,你放心,当然不会让你白忙活,一台机给你一千……”
  “呵呵,李总好爽快呀,可是我怎么还是觉得少了点儿,这机器什么价呀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你只是蒙得了张总这样的人。这机器中关村家家都有,我一个电话就会有人给我屁巅巅的送过来,李总,爽快点吧。”
  “那你说吧,想要多少。”
  “一万!”
  “这,这也太那样了点……”李总一听嘴里的话开始模糊不清了。
  “你好好考虑下,我先挂了,想好了给我打过来!”对方说完就将电话挂了。
  李总坐在办公桌前足足静默了二十分钟,内心的挣扎痛苦万分,眼看到手的肥肉要分一块给别人,再大方的人也会费一番思量。
  李总终于拨通了方总的电话:“那好,我马上给你送来,你将钱给我准备好。”
  “李总够意思,快来吧,我支票都给你开好了!”
  当李总怀揣支票兴高采烈地回到公司的时候,却没有想到有个人坐在公司等他。
  “你是——”
  “李总,听说你作了笔大生意,应该向你祝贺呀!你忘了,上次那个SB是我拉来的,赚了那么多,还告诉我说一台机才赚二百,一台机才给我三十元钱。我今天才知道你赚老了!怪不得你还给人家当搬运呢!”
  “我赚了多少你怎么知道?再说我赚了多少跟你也无关呀,你的提成按规矩一分不少给你了。”
  “我怎么知道的我自有办法,但你也太黑了,才给我那么一点!靠,我拉个人上来容易吗,竞争那么激烈,百来个拉客仔中就我脱颖而出!我看那SB开个奔驰,一路跟着追,费了多少口舌,说了多少好话,好不容易才把他忽悠上来。你倒好,赚了个盆满钵满,却只给我个盒饭钱!你看我一天到晚在广场上晃,日晒雨淋的,我容易吗?怎么能说跟我无关呢,我不拉客来你赚什么呢?赚西北风?你赚你的大钱,我赚我的小钱,你吃肉,总要给兄弟点汤喝吧。”
  李总看看拉客仔,一张脸确实是晒得锅底一样的黑,一张嘴叽叽歪歪的能说会道嘴上功夫丝毫不逊色于自己,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天天在外面拉客也练就了一张伶牙利齿的嘴。但这样的人李总也不能轻易得罪,不说生意还要靠这些人来照顾,这些人也确实得罪不起。惹恼了这些人可能会天天就站在你门前拉客,把本来就是来你公司的客人给拉走,那样的话生意就没法做,更有可能的是怕这些人会给人身安全带来隐患,动刀动枪的这些人也做得出,为抢客争地盘打架斗殴的事时有发生,前不久东北帮硬是把河南帮的人打成了植物人,至今还躺在医院里连眼睛都不会眨。
  “那你说怎么办?”
  “李总,过去的事我也不说了,就当我当一回SB!但今天这个单子无论如何要分我一点。不要说跟我无关,没有我你就没有这单生意作。大家都是指望着中关村这个地方混饭吃,该怎么办你比我还清楚。我也不多要,就一台机给我五百!”
  “靠!你胃口也太大了!就三百!多一分也不给!”
  “三百就三百!李总,你作生意厉害!以后有客我就往你这拉,可要多多照顾兄弟!”
  拉客仔领完钱高高兴兴地走了,李总也开始坐下来进行美好的回味。
  在明天的公司例会上,他又要开讲他的营销理论了。

 十五
  当李总再一次接到杨小姐的电话时,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但李总一拿起电话已经能准确地判断出是杨小姐的声音,没有想到杨小姐这次下的单子更大,一口气定了五十台,把个李总欢喜坏了,碰上个张总这样的客户,想不赚钱都不行。只是这一次杨小姐还是指定由方总来具体操作,李总心里虽然老大不愿意,但也不好在电话里说什么,而是在电话里非常干脆利落地说了一连串的好好好。
  方总的电话紧跟着就来了:“李总,听说你又做了个大单,准备怎么做呀?”
  “怎么做?杨小姐还是吩咐我按上次一样给你送过去呀。”
  “呵呵,李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呀,这次的利润怎么分配。”
  “方总,上次的比例不行吗?”
  “李总,你的价格有多大水份不说我也知道,有钱大家赚,不要一个人吃成个胖子。我看就这样办,这次一台我提一万五,不行的话我就找别家!”
  “你这是半路打劫啊……”
  李总在中关村打拼多年,客户吃回扣的事已经司空见惯,有几个为公家办事不吃回扣的,又有几个为朋友办事不吃回扣的,像方总这样的胃口还不算大,要是换个人说不定狮子大张口,完全不是方总这样的温柔,吃尽大头后只留个一二百的利润给商家,商家还不是照样得做。李总最后还是屈服了,毕竟去掉方总的回扣后,利润还是高得有些让人神经兴奋。
  也许是张总第一次的爽快风格大款气派和菜鸟印象让李总放松了警惕,也许是方总的讨价还价要吃回扣让李总更加深信不疑,当李总怀揣着支票回来的时候竟然有些得意忘形,但危险总是在人们得意忘形的时候来临。
  中国还有句古话叫做屋漏偏逢连阴雨,我们就先看看这场雨是怎么来的。
  有一天有个人抱了台电脑来到金达公司,说是系统坏了,要求为他重新作下系统,装个windows xp。金达公司的技术人员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因为为客户装系统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从来没有出过什么意外,当然也从来就没有想过会出现什么意外。只是这一次就在系统快要装完的时候,那个客人就打起了电话,电话刚打完,外面就进来三个穿工商制服的,他们进来如此迅速,好像他们一直就等在外面,只等电话一到,就冲了进来,连给金达公司的人作出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这一下金达公司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工商人员照例拿出本本,说得条条是道,“打击盗版,保护知识产权”是中国向美国保证了N次的承诺,你金达公司顶风作案,向客户提供盗版软件,不罚你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丢下一个五万的罚单,让李总心疼得骂了那个技术人员足足有二个钟头。
  那个挨骂的技术人员也是一脸的无辜:“李总,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用么?大家也不都是这样用么?国内个人电脑上有几台装的不是盗版软件?正版软件那么贵,比机器还贵,要是都用正版的,有几个人用得起机器?中国人盗版的水平又高,盗版的比正版的还好用。要骂只能骂工商的人狡诈……”
  李总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说了,我天天教你们来了客人要望闻问切,工商的人你也看不出来,你还切个屁!算工资走人吧!”
  第二天当李总去工商缴完罚款正往回赶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会计的一个电话:
  “李总,银行来电话说那是张空头支票!”
  李总一听来了个急刹车,害得后面的司机也惊险万分来了个急刹车,推开车门跑过来指着李总就骂:“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撞死你妈个丫子!”
  这时的李总对这司机的叫骂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机械的嘴里赔着不是,脑袋几乎是嗡的一声好像掉电了一样乱成一锅粥,一踩油门直奔方总的公司而去。
  李总来到方总的公司,那是一栋很漂亮的写字楼,李总的公司在这栋楼的第六层上,窗明几净,装修得富丽堂皇,特别是李总那张宽大的老板桌,几乎就有半间房大,当方总坐在老板桌后远远地跟你交谈的时候,他说出的每一句话就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也许这也叫一种距离美。可是今天当李总来到这儿的时候,却发现情况完全不是前几次见到的情景。他急冲冲地跑进去,却被门口站的二个保安将他拦下。他说明情况,但保安也跟他说明情况,说这家公司昨天就跑了,人去无踪,怎么也联系不上,房里值钱的东西早被转移走了,这不,好多人找上门来要帐,你看着办吧,看有什么值钱的你就拿走。李总一听几乎是一个晴天霹雳,看看里面,果然已是人去房空,纸张文件等丢得遍地都是,只剩下几张办公桌椅,一些人正在里面翻找,有的人抱个传真机,有的人抱个电话机,先到的凡是看中意的东西就可以据为己有,那些人边翻找边骂骂咧咧,看架势都是来要帐的。李总进去,有人正在努力地试图搬走那张巨大的老板桌,由于太大太沉,二个人咬着牙也只能移动一小步。李总开始拨打方总的手机,听到的是“你所拨的号码已关机”,再拨杨小姐的电话,杨小姐却急切的说:“李总呀,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我交代的事是不是没有办呀,张总的朋友还没有收到机器呀,什么?你已经送给方总了?那他怎么没有送出去呀?什么?方总跑了?跑哪去了?不可能呀,那不完了,张总交代的事没有办好,那些朋友可得罪不起呀!李总呀,你确实将机器交给方总了吗?什么?你正在方总的公司?人去屋空?给你的是空头支票?那坏了坏了坏了,李总呀,我的钱也打给方总了,我怎么向张总交代呀,李总呀,你一定要把方总找到呀……”
  李总听完眼都呆了,额头上冒出了汗水,一夜跑鬼的事以前还只是耳闻目睹,但今天却发生在李总自己的身上,这让在中关村打拼多年的李总也羞愤交加,他也像那些来找方总要帐的人一样,有如饿狼,开始在房间里搜寻一切值钱的东西,最后,他只搜寻到了一堆网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下楼来,装上汽车,拉回公司里。
  从此,李总办公桌前就多了一箱网线,摆在那儿,问客户都不要,倒有一个收破烂的,出价一百元企图拣个便宜,也被李总骂走了。
  这一次李总在公司的例会上没有开讲,而是跟公司的员工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投影屏幕前,一起学习所谓的营销大师的演讲,题目是《经营风险的防范》。

  十六
  前面说过,中关村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经营方式,即所谓的“扎货”,也有的叫“抓货”,就是从供货商那儿用打欠条的方式先把货赊过来,卖出去后再跟供货商去结帐。别看电脑城里热热闹闹,其实大多的经营商户只不过是个空壳,有点象我们所说的“皮包公司”的味道,摆几个样品,不管客人要什么都说有,然后像跳蚤一样在中关里到处“跳抓”,找到货后就给供货商打个欠条,卖出去后再回头来跟供货商结帐,不知道这是不是现代企业管理所推崇的“零库存经营”。有时一只跳蚤的跳动还能产生“蝴蝶效应”,引起N只跳蚤的跳动,等货到客人手中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经过几道手了。为了方便中关村商户抓货,有人就每星期出一份所谓的《抓货指南》,上面尽是各供货商的联系电话和商品报价,实际上就是各供货商在上面打的广告,据说广告生意很不错,书越出越厚,等到改名为《XX商情》的时候,那本广告书已经比一块砖头还沉了,据说这时候的《XX商情》的老板已经成为京城广告业的新贵了。
  李总送到方总那儿的五十台电脑当然也不例外,也是李总一个电话,人家就屁颠颠的送过来,然后拿个欠条回去,只等李总出货后就找李总结帐。
  李总在中关村打拼多年,也算是有些名气,多年来从没有过什么闪失,在供货商那儿信誉也不错,当李总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供货商马总想也没有想就叫人开车送过来了,多年合作彼此都有了信任,说什么时候结帐就什么时候结帐,信誉不好,在中关村没有现金拿货也是不好混的。可是这一次马总万万没有想到,李总结帐没有以前那么爽快了,说是没钱,说是没有结回来帐,等结回来帐就给你结了云云。
  “李总,我们合作多年了,你这样作太不够意思了。你被骗了不能把我也搭上吧!你说等找到了方总再说,那不是瞎猫碰老鼠千载难逢吗?人家既然跑了,肯定早就安排好了,只怕公安也难找到,杀人犯也有抓不到的呢。好家伙,你一下欠这么七八十万,还让不让我作生意啊,又不是一万二万,一万二万也就算了。”
  “一万二万我也犯不上欠你!就是多了才欠!你说我怎么办?我确实没有钱了,你总不能在这危难时刻也落井下石吧!我帐上也只有十来万了,要不你先把这十来万拿回去,其余的等公安破了案再说,那小子骗了那么多家,3000来万哪,公安都立案了,你急什么急呀,你以为我不急吗?你看这还有一堆网线,是我在那要帐要回来的,要不你也一起搬走。”
  马总用脚踢了一下那箱网线:“什么破东西。我就不信你帐上只有十来万,你我合作这么多年,不要因为这事伤了感情。”
  “感情感情,我都这样了还讲什么感情,我现在能给你这十来万就算是讲感情了,你不要把我逼急了,逼急了大家都不好过。”
  “你的意思是我这样是逼了你?欠帐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我怎么逼你了?我打你了骂你了?我到法院去告你了吗?今天是我在求你,在跟你说好话,因为你欠我钱,我不得不跟你说好话,不得不求你。”
  “你有本事也可以到法院去告我。我又不跑,你怕什么。再说你给我的那些机器也都是水货,大家以后还要在中关村混,不要相煎太急。”
  “好好好……”马总一听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先拿了一张十万的支票先走了再说,弄不好这十万的支票也拿不到。临走的时候马总还不忘说几声谢谢,世事就是这么奇怪,讨债的还要跟欠债的说几声谢谢。
  马总将那张支票看了又看:“不会是空头吧?”
  李总坐在办公桌前头也不抬:“赶紧走吧!”

 十七
  马总从金达公司出来,刚才还向李总说谢谢的一张笑脸这时候变成了苦瓜脸,一脸的愁云惨雾。没有想到前几天高高兴兴将机器送来,却只换来一张形成废纸的欠条,虽说对方骗的是李总,可最终的苦果却难道要自己来吞食?
  这样的一张欠条有什么用呢,说是等到公安破案了再说,那往往是落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一样的生存幻想。拿着这样一张欠条去法院打官司,要经过旷日持久的唇枪舌剑,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不说,就是真正打赢了官司,能不能拿到钱也还是个未知数。对于这一点马总是深有体会。作为供货商的马总,遇到欠帐不还的事不是一次二次。开始的时候没有经验,也是拿着欠条去派出所报案,说是人家欠帐不还形成诈骗。谁知道公安却不立案,说人家都给你打欠条了,这是经济纠纷,你为什么就说人家是诈骗呢?还一再的叮嘱说,你就是抓住对方了,千万不能进行人身攻击,你打人了你就是犯法了,这样的话公安就可以抓你。
  “那他欠我钱了,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你可以上法院去告他呀。”
  马总于是就来到了法院,没有想到的是法院立案的手续也是复杂得很,还要交数量可观的诉讼费用,等到庭审,调解,协商,庭外和解,和解不成到最后宣判,时间一过就是二个多月。官司最后算是打赢了,可对方还是拒不执行,没有想到再想审请强制执行的时候,时间又要等待好几个月。这样一路下来,马总不但赔进去大量的时间,还折进去大量的金钱,到最后自己也筋疲力尽,无心与之纠缠了。
  今天李总的一句话更是刺到了马总的痛处,让马总投鼠忌器,不敢与李总当时就翻脸。
  “再说你给我的那些机器也都是水货,大家以后还要在中关村混,不要相煎太急。”
  “水货”这个词在中关村有着特殊的意义。我们一般意义上的水货指的是假货,假冒伪劣的意思,但在中关村却不是这个意思,水货指的是走私货,走私货在质量上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是没有经过正常报关缴交进口关税的货物。与之相对应的,有人又创造了“行货”这个词,意指经过正常报关缴交了进口关税的货物,有的也叫“金牌货”,至于为什么又叫“金牌货”,可能是指“行货”走得正,行得通,不怕工商查抄罚没吧。
  电脑这个东西刚在中关村兴起来的时候,大都是国外或港台地区的产品,国内能生产出的东西少得可怜。正因为大多东西要依靠进口,而关税又很高,所以就衍生出一批靠走私电脑等高科技产品为职业的人。前不久还有新闻报道走私份子从深圳打地道通到香港走私电子产品,实在让人佩服走私份子的想象力。一时间关内关外的走私份子紧密合作,科学分工,有的负责供货,有的负责通关,有的负责运输,有的负责销售。中关村的分工则是以销售为主,中关村的水货行家们大多处在走私犯罪链条的末端。由于水货跟行货之间有着巨大的价格差,所以利润非常之丰厚,传说中关村现在的几大销售公司,大多是以靠销售水货发家致富的,真正的靠卖行货起家的并不多。特别是那些早期的前辈,大多赚得差不多了,有的已金盆洗手移居国外,有的转投他行做起了房地产或者其他生意,有的改做行货一副开明士绅的形象。等到马总这样的晚辈出道的时候,那些前辈们大多功成身退,而到了他这时候则是新人辈出,一时作水货的人如过江之鲫,大有水货打垮行货的味道。到了这时候,销售水货的利润已经大不如前了,竞争也空前的激烈,于是各种非常之道也就被极富创造力的中国人发明了出来。
  在这方面,首当其冲的是IBM这个品牌的电脑。IBM电脑素以性能稳定质量可靠而在消费者中创下了良好的口碑,几乎成了一般商务用户的首选品牌。正因为这样,IBM电脑也就成为了水货销售者的首选品牌。
  单纯的从香港等地将机器走私过来然后简单的销售出去,因为没有全国联保所以卖不出好价钱,利润太低很难满足水货销售者们的胃口。因为行货能在全国联保,所以价格要高得多,怎么样才能将水货卖出个跟行货差不多的价格,水货销售者们确实费了不少脑筋。他们采取的一个方法是刷号,就是将机器的ID号等刷写成行货的ID号,并改换机器和包装上的标签,做得跟行货一模一样,至于那个行货的ID号他们是怎么弄来的,他们自有办法,一是由卖行货的人提供,一是跟IBM的服务公司蓝快内部的人勾结,获取全国联保的ID号,或是由服务公司内部的人直接将水货的ID号改为全国联保,在电脑系统上做手脚。至于那个全国联保的保卡,一是直接做个假的,一是找内部的人购买。除了刷号之外,还有一个方法是改换机器的配置。由于IBM电脑同一个型号的一般有好几款不同配置的机器,不同配置的机器价格相差很多。其实所谓的不同配置,大多也只不过是CPU和硬盘等不同,变换一下CPU或者硬盘,价格有时就会高出一二千。变换配置后把机器号一刷,又可以多卖出个一二千。特别是有的人在升级机器配置时,就干脆将工程测试样版芯片充作正式销售版芯片装上去,这样的利润更高。这里又涉及到二个行内的新名词,一个是测试版,一个是正式版,指的就是这二种不同的芯片。关于测试版芯片的事,在后面关于华石电脑换芯事件中再有叙述。也许上述这些方法还不够赚钱,就有作水货作得更为生猛的开始了干脆自己组装机器。这几年IBM的生产工厂不知是因为管理不善还是别的原因,大量的几乎是全新的电脑配件竟然流到了二手市场,配件之齐全,足够用来组装机器了,于是就有人把机器装出来,不管是东拼还是西凑,机器毕竟是装出来了,即使里面稍有以次充好的东东,但一般的消费者根本就看不出来,因为机器外观和包装跟真正的IBM生产工厂出来的货几乎一模一样。本来也是,工厂的东东还不是也是组装起来的,谁跟谁组装还不是一样?这样一来,那利润就更高了,高得一般的人无法想像。
  马总在这行沉浸多年,虽然自叹没有像前辈那样赶上好时光,但钱还是赚了不少的。只是因为作的是水货,不能太过于张扬,但在圈内还是相当的有名气,都知道有个作水货的小马哥,开着辆桑塔纳没二年又换了辆宝马。
  小马哥知道李总说这句话的意思,也深知作水货这一行的风险。作水货最怕的是工商,万一得罪了谁他给你一举报,那损失可就大了。马总刚出道时就挨过工商一刀,那一次几乎让他一蹶不振,辛苦了二年才缓过气来。也是因为跟一家经销商结帐,马总因为对方拖欠而说了几句狠话,结果让人家到工商给点了。工商的人就一路的跟踪到马总租住的房子里,一次性将他的三十几台机器全部搬走了,几乎就是搬走了马总辛苦打拼一年的心血。就是在今年,马总也差点闪了一下腰,原因是马总进的三十台机器在机场给工商扣住了。原来工商在机场专门驻有人员,每天没事就在货运区一带转悠,假如对某些货物产生了兴趣,就将其扣下。不要说没有正常报关的货物,就是手续齐全的货物到了工商手里要想取出来也要费一番周折,那些人一个个都不好说话,那态度看上去就象是你在向他要饭一样,爱理不理的样子。好在马总在中关村打拼多年,也有了一定的人脉关系,托人给机场工商人员打个招呼,然后晚上请出来在外面体验一下夜生活,奉上一个红包,才取了出来。一开始马总去找机场工商哪能说得动,工商人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冷不热的还给了马总一番先进性教育,看那样子完全是一个水泼不进正人君子的样子。所以当今天李总说到水货的时候,马总马上就想到了工商,也想到了跟工商之间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所以只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还要赔着笑脸跟李总说几声谢谢,毕竟还有个欠条在手,谅李总也不可能一夜走鬼,只不过工作中又增加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低声下气地去找李总讨帐。
  唉,不知何年何月呀!
  马总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

 十八
  当海狮和顶好的保安发生冲突的消息传到日昌老板彭总的耳里的时候,他的反应并不是像一般的人那样充满了看热闹一样的兴奋,也不是众人围观井底之蛙的好奇,而是敏锐地感觉到了顶好路口充满了无限商机。他亲自到那个路口转了一圈,只见二个穿不同制服的保安相背而立,臂戴红袖章,手挥红旗,有如交警一样在那儿指挥过往行人和车辆,只是二人所指示的方向有点南辕北辙,一个指示行人车辆往海狮方向,一个指示行人车辆往顶好方向,弄得一些行人车辆无所适从,而那二个宝贝儿对于行人车辆的不适兀自不见,周而复始地重复着挥旗,抬手,指示……虽不及交警的动作标准,但比交警的动作显得更加夸张和滑稽,彭总见了也不禁心中暗暗好笑,想起一句诗词来,道是“弄潮儿向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用在这二个宝贝身上,更为中关村这一亮丽风景增色不少。
  彭总的兴趣不在那二个宝贝身上,他突然发现,就在这往顶好去的路口边上,有一座二层的简易建筑闲置在那儿,虽说是简易建筑,但全钢结构和玻璃幕墙远不是民工住的那种简易石棉瓦房所能比较,“顶好电子城售楼处”的字样还依稀可见,怪不得一座简易建筑还装修得如此高档,原来是顶好当时作为售楼处的办公场所,楼售完后也就人去房空,等待它的命运是拆除,但不知为什么一直就没有拆,过去一二年了还空置在那儿。彭总的眼睛为之一亮,一个美好的计划油然而生,把个顶好的汪总气得七窍生烟,满腔的怨气却不能发泄,只能闷在心里,烧得肝火上升,却也无可奈何。
  十天后,日昌公司的顶好电子商城电脑专卖店就在顶好路口那座简易建筑里隆重开业了。这个专卖店卡在进顶好电子城的路口,一般的人要想进顶好去购物,必先经过这个专卖店的前面,如果仅仅只是经过,那可能这个专卖店也就是一个路边小店,只不过占了个好地段,一般的人进不进去购物还很难说。但是彭总采取了一些非常手段,让人惊异在中关村作生意还有这种作法,让一般的人自叹弗如。那座简易建筑本来独立于顶好电子商城之外,但彭总却打上了顶好电子商城的招牌,让一些不明就里的消费者以为这个路边小店也是顶好电子商城的一部分,很自然地就进去逛逛。打个招牌也没有什么,也许是彭总从那二个弄潮儿的身上得到了灵感,也请了几个小马仔,穿上不知从哪弄来像保安制服又不像保安制服的衣服穿上,戴个红袖章,也一样的当起了交通指挥员,将人车往专卖店里指挥,那样子那架势,特别象陈佩斯演的假警察。又请了若干个马仔,手拿对讲机和报价单,散开在专卖店四周,活动范围遍及海狮和顶好周边地区,逢人就说日昌专卖店里在开电脑展销会,要是看见开个好点的车或是军车什么的来了,就一把堵在车前,尽量把车往专卖店的停车场里指挥,没有见过这场面的还真以为那些戴红袖章的人就是这儿管事的,就乖乖地把车按他们指引的方向开过去,因为中国的城市里戴个红袖章就能管事的人实在是随处可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招来罚款甚至是拳脚相加。要是车主还不知趣,那就用对讲机通知下一个马仔,粘上去套近乎。之所以看见好车或军车就堵,无非是能开好车的一般来说相应地更有消费能力和消费欲望,至于开军车的,那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在价格方面比一般的消费者惊人地大方,花起钱来一点也不心疼。又在专卖店前架了个大音箱,以极富诱惑性的语言劝说过往行人进去消费。彭总这种有违常规的作法可让顶好电子城里的商户有些坐不住了,于是就有人去找汪总,谁知道汪总却是爱理不理,一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人家是在外面,又不是在电子城里,谁让你不也在外面去拉呢?”当然能够在外面那样有如烂仔一样的活计不是一般的商户能干的,所以只好忍气吞声地走了。看看日昌专卖店那种专横的作法,就知道彭总不是一般的人物,谁又敢去说个不字呢?别说一般的商户,就是见惯了世面的汪总,也无可奈何。对于日昌如此张狂的作法,汪总又何尝不生气。每当他看到日昌专卖店的时候,心中便隐隐作痛,也许只要日昌专卖店在那儿存在一天,就会成为汪总心中一个永远的痛。好好的一个电子城,却被这些人在路口打着顶好的牌子如此作生意,对于顶好的形象简直就是一种糟蹋。汪总能不生气吗?只是强龙难压地头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想汪总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当顶好和海狮的路权之争结束后,他是以胜利者的姿态面对媒体记者,以极尽挖苦的言语发表声明,把个鱼总也气得在办公室里静坐了三天。鱼总又是何等人物,他老汪照样不把他放在眼里,那么日昌公司的彭总,又是用什么手段让如此非同一般的汪总屈服的呢?

 十九
  那天老汪还沉浸在与老鱼争斗获胜后的喜悦中,独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欣赏面对媒体记者发表的新闻稿,越看越觉得文辞曼妙,气势雄壮,挖苦讽刺有如鲁迅的刀笔,隐隐然有大家风范。
  “什么商会会长,写篇文章都不如我!”
  老汪正在自言自语,这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连门也没有敲一下就进来了。
  “你!……”老汪满脸的不悦,放下那篇得意之作,将肥胖的身躯望后一仰,沉重的身体深深地陷进了那柔软的老板椅里,那椅子也不堪重负,前后的晃动起来,老汪那双蛤蟆眼迷茫地望着顶上的吊灯,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看,莫非视来人为无物?
  “哦,汪总,我是日昌公司的彭XX,找你有点事。”来人说着就递上一张名片,只是手指上那一颗粗大的绿宝石戒指的光芒晃了一下老汪的眼睛,老汪才略微低下高傲的头颅。
  老汪躺在椅子里的身子略微前倾,伸出二个手指夹过那张名片,看了看,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哦,请坐请坐。”
  来人就在老汪的对面坐了下来,只是隔着那一张老板台,椅子又比老汪的矮些,老汪立刻就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什么事?”
  “哦,汪总,是这样的,我前二天在外面转了转,发现你们有个地方一直闲置着,我想将那个地方租下来。”
  “哪儿?”
  “就在进顶好的路口,那儿不是有座二层的简易建筑吗?一直空着在那儿,我想废物利用一下。”
  “怎么能说是废物呢?我们有座房子在那儿,就表明那块地是我们的,如果我们什么也没有,政府就有可能将那块地收回。你准备怎么利用呢?”
  “我想租下来在那儿开个电脑商城。”
  “商城?我没有听错吧。那么小一个地方,能开什么商城。”老汪一听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那地方空置了一年多,没有想到有人要出钱租下来,意味着又来了一笔意外之财。怪不得人家说中关村寸土寸金,自己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地方竟然也有人盯上了,有人找上门来送钱,自己又何乐而不为。但老汪毕竟不是简单人物,就是自己心里一百个愿意的事情,在嘴里说出来的却大相径庭:“那可不能出租呀,那是一座临时建筑,要改为商业用房,怕政府不会审批呀!”
  “只要你们同意租,别的事就不用你们管。一个月租金三万,怎么样?”
  “哦,彭总呀,你来得突然,我想也没有想过,要给我时间考虑呀。”
  “那行,你考虑一下,后天我再来谈。”
  来人倒是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就走了,正如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进来了一样。
  老汪看着那人从眼睛里消失,忙操起了话筒:“阿海,上来一下。”
  不一刻,保安队长阿海就进来了。
  “你去调查一下日昌公司。……”
  第二天阿海向老汪汇报道:“汪总,这日昌公司来头可不小,在中关村可算是有名气的一家大公司,在全国都有连锁销售店,自称是中国第一IT连锁店。听说背景很硬,有后台,在中关村可横了,经常跟同行打架斗殴,养了一批马仔,专门在大街上拉客,听说中关村最早用拉客仔拉客就是这家公司的发明创造,在海狮电子城里日昌公司也是横得不得了,老渔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听说前不久金达公司的苹果店被砸,就是这家公司所为呢!”阿海的言外之意是千万别惹上这个混世魔王,到时顶好电子城里拉客仔横行的话,可不能怪我管理不力。
  老汪本来对废物利用收取意外之财抱着万分热情,听阿海这样一说心却凉了半截。还好事情只不过在意向阶段,幸好自己沉着冷静,没有被天上掉陷饼的冲动感觉一时所迷惑,要不轻易的答应了,苹果店被砸那样刀光剑影的事只怕就会在顶好电子城里上演。
  老汪抱定了不租的想法,可那个彭总却在第三天准时的来到了老汪的办公室。这次老汪正襟危坐,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眼睛向上看,而是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进来的彭总,却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反倒是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一副似醒非醒的样子,唯一有点吸引眼球的,是一个大男人,却脖子上挂了条粗壮的金链子,太过晃眼,也不怕走在大街上有人扯了去。
  “汪总,考虑好了吧。”来人单刀直入。
  “彭总,不是你提出来,我还真忘了那个地方,那个地方马上就要拆了。一直忙,没有顾得上。现在你提出来了,我就想起来了,要拆了的怎么租给你呀。”
  “不是吧,听说五年之内也不会拆呀。我要是心中没底,就不会来麻烦你汪总了。是嫌租金低吗?价格我们还可以商量。你空着也就是空着,我租下来,你就平空多了一笔收入。”
  “不是钱的问题。这个问题我还要考虑一下……”老汪想以一句“还要考虑”这样的官话拖延溥衍过去,一次一个考虑,二次还是一个考虑,有的人在听了N个考虑后就会失去了信心和耐心,最后也就会不了了之。
  没有想到彭总也是意外的好说话:“那好,你再考虑一下。”
  当晚老汪下班开车回家的时候,被后面的车咬了一下尾巴。老汪冲下车理直气壮的质问:“你怎么开车的,这么大一个车屁股你看不见?……”
  老汪还想继续质问,却没有想到车上冲下来三个男人,抓住他就打了起来。老汪抱头躲闪:“你们怎么还打人呀?你们撞人车了还要打人呀!……”
  “老子打的就是你!”
  一时间拳如雨下,八卦莲花掌,无敌鸳鸯腿,打得老汪咿咿呀呀杀猪般的叫,不一刻就鼻青脸肿,趴在了地上。
  待到老汪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时,那些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老汪受了这不明不白的打击,满腔的怨气却无处发泄。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总会有这样那样毫无理由的飞来横祸,有的人被击倒了还能爬起来,有的人就永远的倒下了,再也没有爬起来。好在老汪还没有被击垮,还能挣扎着爬起来,将车开回去。经过一夜的养精蓄锐,老汪第二天还是照常的上班了,只是把头压得很低,生怕员工看见了那受伤青肿着的眼睛,一头钻进办公室里,就再也不抛头露面,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独自舔噬着内心的伤痕。
  老汪一个人并没有自由自在多久,电话就响了。
  “汪总呀,听说你昨晚受了点惊吓,不要紧吧……”
  “你,你怎么知道?你!你!……”
  老汪一听脸都涨红了,对方却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
  “汪总,我看中的地方还没有租不到的。我支票都开好了,合同书也帮你写好了,怎么样,签了吧……”
  “你你你……”
  老汪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向后仰去,嘴里发出沉重的喘息,用手揉揉眼睛,那青肿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当老汪接过那张支票一看,那上面“XX区公X局XXX”的印章让人又惊又疑又惧,老汪不由得呆了半晌,好一阵才回过味来,当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手心里都捏出汗来了。
  “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甲方同意将XXX租赁给乙方作为经营场所……月租金二万。……”
  “租金怎么还少了呢?”
  老汪心里嘀咕着,但还是极不情愿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当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掌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硬得有如大理石的裂纹。
  自此老汪开车进出顶好都要绕道走,极力想避开那个曾经为之奋斗的路口。经过那儿,对于老汪来说也许是一种痛苦,或者说,是一种精神上的伤害。每当老汪一不小心推开了窗户看见日昌公司那个写着顶好电子商城的专卖店的时候,那曾经受过伤的眼睛便隐隐作痛,于是立刻将窗帘拉上,坐在那前后晃动的老板椅上,好一阵心情才能够平静……

 二十
  其实对日昌公司的专卖店耿耿于怀的不止老汪一个人。日昌的人在顶好路口抓狂的时候,海狮的老鱼不知多少次投来深情的一瞥,在心中更加深了对老汪的愤恨。本来上次的封路失败输给了老汪在老鱼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如今老汪找了家这样的公司卡在路上,在老鱼看来完全是对海狮的挑衅。老鱼为此在办公室里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好办法。封路是不能再封了,上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最后还是自己拆了收场,让老汪看了个大大的笑话,以至于堂堂一个商会会长,在后来的商会活动中说起话来总是不能那么理直气壮。特别是老鱼也深知日昌的背景,这样的公司能闭一只眼就闭一只眼,惹不好会像只苍蝇一样叮上你。可是要让老汪就这样默默无闻地看着日昌的人在路口乃至海狮四周活动,那也实在不是个滋味,他左思右想,还是电话叫来了阿牛。
  “阿牛呀,顶好越来越猖狂了,在路口弄了家日昌公司,对过往客人拦截盘问,我们好多商户都来我这儿投诉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呀。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让你在广场上加强警力,凡是日昌公司越界拉客的一律给我赶回去。”
  “鱼总,这个赶回去可真难呀,你从这赶走了他从那又过来了,广场那么大,我们也防不胜防呀!还有赶也赶不走的,总不能将对方抓起来,推推搡搡,弄不好会打架呀!”
  “你不会连几个这样的外地人也对付不了吧?”
  老鱼的一句话,让阿牛无言以对;但也因为有了老鱼这一句话,阿牛就带着他的队伍在广场上乌云密布,见了日昌的人就往顶好路口赶。赶人的时候有时候还算顺利,这是碰上了较为老实的位客仔,但当碰上一个赖皮一样的拉客仔,阿牛他们就要费一番力气了,有时还会推推搡搡,用上口头语言附加肢体语言。好不容易将人赶走,可是一不经意间那些刚赶走的人又出现在了海狮的广场上,阿牛不得不再一次行动。
  阿牛带着他的人马在广场上跟拉客仔如此反复拉锯,几天下来人困马乏,一个个累得不行,在与拉客仔的较量中越来越失去了耐心,火气也越来越大,在推搡拉扯中君子动口也动手的时候慢慢地多了起来。阿牛自以为在执行“公务”,那态度就如管计划生育的乡干部下乡,虽说没有吆三喝六,但也完全没有把那些拉客仔看在眼里,仗着人多势众,把一个个散兵游勇一样的拉客仔赶得东躲西藏,拉客仔完全失去了往日“营业”的正常秩序。
  拉客仔是些什么样的人物?哪能忍受得了阿牛他们这样的嚣张气焰。不能在广场上拉客,就犹如砸了他们的饭碗。更何况这些人也非一般的农民,身上已经没有了逆来顺受的好脾气。阿牛这样的乡干部去镇压一般的农民还可以,对付这些在中关村这样的江湖上闯荡的“外地人”,哪是老鱼一句“你不会连几个这样的外地人也对付不了吧?”说起来那么容易!
  那天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喧嚣了一天的中关村才慢慢恢复了平静。每天早上人们像潮水一样的涌进中关村,到了晚上又像潮水一样退去,退潮后的中关村显得是那么的空旷,空旷得如同鸟儿飞走后的鸟笼一样,空旷得有点寂寞……这时候保安队长阿牛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准备下班,谁也想不到在中关村作一个保安也是这样的劳累。阿牛刚走出海狮大厦,二个黑影就扑了上来。扑上来时阿牛还没有意识到,当一把刀子捅进去又拔出来的时候,阿牛才感觉到一阵剧痛,双手捂住伤口,大喊“救命”,等到有人赶过来时,那二个黑影早已不见了踪影,只见地上躺着个阿牛,血流了一地,在痛苦地喘息呼喊。众人慌忙抬起地上的阿牛往医院送,等警察赶过来时,只能对着地上那一摊血迹流连忘返……

  二十一
  阿牛在海狮门前被人捅倒算是一条令人兴奋的新闻,一时间各种版本的传说在中关村流传,有说是被卖光盘的人给捅了的,有说是被拉客仔捅了的,有说是被他炒掉的保安捅了的……阿牛倒下了,海狮那么大一支保安队伍一时群龙无首,拉客仔一时风光无限,手拿报价单在海狮广场上逢人就说:“我们公司在开展销会呢,先生,要电脑吗?……小姐,要电脑吗?……”有时甚至三四个人围住一位“可疑份子”,口沫飞溅,还有的一路跟踪游说,一直跟到海狮楼道里也不罢休,完全没有了往日对阿牛的保安队伍的畏惧。
  消费者对于拉客仔的围攻,有的表现得非常之厌恶,理也不理就自顾自的走开,但也有的面对拉客仔的热情作出了热情的表示,顺便就问问某某电脑多少钱,这样一问就惹得拉客仔一发而不可收拾,几乎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贴上了,更有的消费者主动上钩,看见拿着报价单的以为真是什么导购,竟然主动发问,一问二问就被拉客仔说晕了,跟着拉客仔开始了漫长的中关村购物体验,谈笑间消费者飞灰烟灭,面对宰人不见血的刀,还要笑容可掬地说几声谢谢。
  龙女士就是这样一位顾客。按说她也算是白领,或者说是介于蓝白之间的,但要花一万多元钱来买一台电脑,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就能买下来的,该计划早在一年前就定下了,并为之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当终于决定要买了的时候,就翻阅了多本广告媒体,还上网查询,将自己中意的机型研究得透透彻彻,机器的配置几乎是背得一字不差,对于机器的价格更是价比三家。当自以为做到了知己知彼,百战不败的时候,她欣欣然来到了中关村……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龙女士的心情特别好。她刚下车,就有个人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广告一样的纸张迎上来,脸上的笑容也如阳光一样的灿烂,灿烂得龙女士的心里也充满了阳光。
  “小姐,买电脑吗,我们公司正在开电脑展销会。”那个人热情地向龙女士介绍,“我们公司有一百三十平米的大展厅,什么电脑都有,IBM,HP,东芝,SONY,DELL……”
  “有华石电脑吗?”龙女士等那人说出一长串电脑品牌,唯独没有她想要的品牌,就急切地问了一声。说来人也很怪,龙女士之所以钟情于华石这个品牌,完全是一次路过中关村时无意中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一句“绝无亮点”之类的广告语,起初她还以为是什么美容护肤类产品,仔细一看却说的是笔记本电脑,就这样,她就记下了这个品牌。
  只是龙女士这一声问,立刻就围上来三四个手拿报价单的人。
  “我们有华石电脑。”
  “我们有华石电脑。”
  ……
  “华石V6817多少钱呢?”
  “一万二。”“一万一千五。”“一万一。”“一万。”……
  龙女士一听,跟自己的心理价位低了不少,心中掠过一阵惊喜,觉得不虚此行,中关村果然是一个购物的好去处。她果断地决定了跟那位报价最低的导购走,走向那充满欣喜和希望的电脑展销厅。
  “你的报价为什么比那几个人低呢?”
  “我们公司是华石电脑在北京的总代理,拿货的价位本来就比别的公司要低些。我们公司出货主要是走量,量上去了,厂家给我们的返点就要高些。我们有时出货都是按提货价出,从客户身上赚不到钱,赚取的是厂家的年底返点。要是不开发票的话,厂家还会给我们返几个票点。”
  “哦,难怪你报的价那么低。”
  龙女士心中的疑问似乎解开了,便放心大胆的跟那个导购走进了海狮大厦。
  龙女士跟着那位导购来到一家叫新拓的公司,果然是一个大展厅,展厅里的灯光很是明亮,展厅中间是二排展柜,展柜上整齐地摆列着一台台笔记本电脑,正有很多顾客在观看研究,每一位顾客身边有一位销售员在旁边解释推销。展柜二边是一张一张圆形的玻璃桌,也有很多人在销售人员的陪同下坐在那儿试验机器或是讨价还价。大厅里人很多,各种各样的声音叽叽喳喳,无不显示着这家公司生意的热闹。那位导购把龙女士带到这家公司后,跟一位笑容可掬的小姐交代了几句,然后跟龙女士说了句:“这是我们的业务代表小徐,由她来跟你谈。”说完后就走了。龙女士看了看这位接待自己的小姐,穿一身公司制服类的淡蓝色衬衣,配一条浅青色的裙子,胸前还吊个公司的胸卡,相貌清纯,笑容可人,看年纪也不过二十二三岁,说起话来虽然口齿伶利,但却极为温柔动听:
  “你好,请坐。”说着就把龙女士安排坐到一张玻璃桌前,然后给龙女士端来一杯纯净水,“请喝水。听说你要买华石电脑?”
  “是的,我刚跟你们那位导购说过了的,我想买一台华石的V6817。”
  “哦,V6817,我看一下。”小徐说着就拿起一把彩页看了看,“哦,你要的是这款,9770,你要的这款机型好老了啊,不知道有没有货了呢。”
  小徐说着就将那彩页递给龙女士,龙女士接过一看,果然就是自己研究了多次的那款V6817,价格还只有9770!竟然比自己研究后得到的价格还低了好多,龙女士心中掠过一丝惊喜,心中开始暗暗庆幸自己今天找到了一家价格公道的公司,但龙女士一点也不喜形于色,镇定自如的说道:“那将样机来看看。”她只想早一点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机器。
  小徐这时开始了打电话,一连打了四五个电话。龙女士听得出,小徐问的都是华石电脑的一些型号什么的,有些她也似懂非懂,只是大概的听得出小徐在问有没有货什么的。等到小徐把电话打完,龙女士心中已经有了一点点不耐烦了。见小徐终于放下了电话,龙女士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会没有货呢?你们那位导购在下面的时候还跟我说有呀!”
  “唉,实在对不起,华石这款电脑早就停产了。有可能是我们那位导购还不知道。不过不要紧,这个型号的停产了,但现在华石推出的更新款的机器比你要的那款性能更好。V6820V-DR采用了迅驰二代SONOMA移动运算技术,第二代Pentium-M Dothan 1.86G处理器、FSB 533MHz、英特尔 915PM芯片组、双通道512MDDR II内存、PCI Express总线、15英寸SXGA液晶显示屏、ATI Mobility Radeon X600独立显卡、64MB独立显存、60G5400转硬盘、COMBO光驱、四合一读卡器(SD/MMC/MS/MS Pro)、4个USB2.0接口、1个1394接口、PCMCIA卡、VGA接口、WLAN双无线连接模块、支持蓝牙技术、整机重量2.36公斤……”
  “那价格呢?”
  “13500。”
  龙女士一听,心中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这个价格跟自己决定来买电脑时的心理价位一模一样。但以这个价位能买到一台性能更好的电脑,龙女士心里还是一惊之后就恢复了平静。
  “那有样机吗?”
  “有的。我这就去取样机来。你先看看这个。”小徐说着就将手中的一张彩页递给龙女士,起身去拿机器了。
  龙女士看着那广告彩页,果然那上面的一些看来似懂非懂似通非通的性能介绍似乎确实要比自己原来中意的那款电脑高了不少,特别是这彩页上又多出现了几个汉字夹英文的专业术语让学过四年大学英文的龙女士也自叹学业不精,更有那些什么超什么强的煽动性的广告语言深深地打动了龙女士的心。谁说广告没有用呢?当你不关心它时是觉得那是垃圾,一旦当你有了购买欲望的时候你就会开始关心它。龙女士就是在想买电脑的时候才开始关心电脑广告的,当她那次偶尔经过中关村时,一块巨大的广告牌突然冲击了一下她的视觉神经,“华石电脑,绝无亮点”,从此她便深深地记住了华石这个品牌。现在当她看着彩页上那一句句极有煽动性的广告时,心中竟然有了强烈的购买欲望。这不,龙女士朝思暮想的华石笔记本电脑就开始摆在她眼前了。
  小徐提过来一个纸箱子,小心地打开,取出一台崭新的电脑,放置在龙女士的面前。接上电源,开机,哇,绚丽夺目的电脑真的就亮了起来。
  龙女士心中竟然有了点点激动,开始了抚摸,把玩,试用。
  “这是USB接口,这是1394接口,这是蓝牙,这是……”
  小徐在一边热情而熟练地讲解。
  “龙小姐是作什么工作的呀,我看这款电脑很适合你。”
  “哦,我是作广告策划的。是吗,这款电脑很适合我吗?呵呵,只是呀,我觉得这款电脑价格高了点儿,超出了我的心理价位。”龙小姐终于有点喜形于色了。
  “这个价格不高呀,在华石电脑中,这款电脑的性价比是最好的了。怎么样,能定下来吗?”
  “价格低点。”在热情的小徐面前,龙女士突然有了点不好意思讲价的感觉,完全失去了买衣服之类的时候在售货员面前萝卜芝麻滔滔不绝讨价还价的语言天赋。
  “唉,我给你的报价几乎就是提货价。要开发票吗?要是不开发票,就可以便宜点。”
  “发票当然要开,不开发票到时我找谁呀。我看保修什么的都要发票呀。”
  “也是,唉,现在卖机器根本就不挣钱了。那这样吧,便宜一百,给你开发票。这样我们几乎没有赚钱,只有靠走个量,年底就指望厂家返点了。”
  小徐说这话的时候显得特别真诚。龙女士看着这个小女孩子就像在跟自己说心里话,心想也是,毕竟价格没有超出自己的心理价位,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当龙女士提着新买的笔记本电脑走出新拓公司的时候,心情特别的好,那个小徐还一直把她送到电梯口,二个人再见之类的话说了好多,说着说着,龙女士话里话外就全是谢谢之类的感激了,当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剎那,还不忘挥一挥手,哦,再见!……

  二十二
  龙女士一连数日,抱着个宝贝电脑爱不释手,上网,写东西,听音乐,看电影……把个电视机晾一边去了,人家都说小孩子会沉迷于电脑,其实大人也有另一种沉迷,为什么小孩子的沉迷人们不能接受,大人的沉迷又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呢?
  可是龙女士这种喜悦之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十多天后电脑就开始出状况了。
  先是电脑在不经意间会来一次死机,死机的时候电脑就那样傻亮着,什么反应也没有,鼠标就那样呆住了,一动也不动。龙女士也没有在意,以为是正常现象,就只有强行关机,然后开机,还好,重新开机后电脑还是一如继往的正常运行。当这种死机现象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的时候,龙女士心里就开始着急了起来。
  有道是人病急了乱投医,这电脑病了也有乱投医的时候。中关村大街上就常有人抱着个电脑到处寻花问柳,急得跟猴似的。一时间中关村大街上修电脑的招牌到处都是,跟牙医诊所或是发廊按摩院似的遍地开花,会修的和不会修的鱼龙混杂,更有人连电压电流都分不清,拿起把螺丝刀就干起了修电脑的行当,胸前还吊个牌牌,写上个什么工程师什么的,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发的那个证。更有头脑灵活的还办起了电脑维修培训班,广告里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只要有初中文化水平都能学会,还能给发一个什么信息产业部的什么维修工程师的本本,殊不知那本本信息产业部只管盖章,花钱就能买来的玩意儿。不要说笔记本电脑里那复杂的电路就是一个电子专业大学毕业的人想要弄明白都要费一番力气,一个初中生又怎么能二三个月就能学会?一个个抱着远大理想的维修学习者学个二三个月后便一个个开起了诊所,中关村一时间庸医遍地,小毛病修成大毛病的事情屡见不鲜,还有那不良医生来个偷梁换柱,好手好脚的也给你整成个残废。消费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一时间把中关村的维修商个个都看成了骗子,在将电脑送修的时候一个个都要求当着自己的面修,生怕自己的电脑配件给换了。人躺在医院的时候医院也不可能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房里做手术以满足人们的担心和好奇,同样的,修电脑的时候又怎么能当着消费者的面修呢?再说修一台电脑也不是一下子说能修好就能修好的,有时要花上个一二天才能查找出毛病,所以维修公司总能以充足的理由打消客人的担心和好奇,让客户留下电脑回去等候结果。
  龙女士也是一时性急,在网上一搜就搜出了N家笔记本电脑维修公司,于是一家家打电话过去咨询,谁知道每一家的电话诊断结果都不一样,当打到第五家的时候,龙女士就再也没有耐心打下去了。这时候龙女士想起了自己的电脑还在保修期内,完全不用这样自己操心,只需要将电脑送到华石维修站就行了。她想起了新拓公司的小徐还给过自己一张名片,于是她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找到小徐后开始诉说这些天来电脑出现的毛病。小徐听完后依然在电话里极为温柔动听地说:“哦,你好,你放心,电脑在保修期内我们是免费维修的。那你把电脑送到我公司来吧,我们帮你送到华石维修站去检测一下,一定会帮你修好的。”
  这一次接待龙女士的是一位胸前挂个售后服务工程师牌子的男孩子,话不多,填写完机器维修服务单后对龙女士说:“我帮你送到华石维修站去,修好后我们电话通知你过来取。你放心,七个工作日内一定能修好。”
  第五天,新拓公司的电话就来了,说是电脑修好了,有时间的话可以过来取机器了。
  龙女士迫不及待地赶到新拓公司。
  “我的电脑是什么毛病呢?”
  “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CPU有点不稳定,华石公司给你换了一颗新的CPU。”
  龙女士看看保修卡上的维修记录,上面果然写着更换CPU一项。
  “没有别的问题就好。唉,把我担心坏了,呵呵,现在终于又有电脑用了。”
  龙女士喜形于色,连连说着谢谢,开始翻看试用电脑。
  “嘿,我的电脑CPU怎么显示是2。0的呀,不是1。86的吗?”
  龙女士看着电脑上的显示不胜惊讶。
  “哦,差点忘了告诉你,华石维修站现在只有2。0的CPU,1。86的现在没有货了。这样不是更好吗,2。0的比1。86的贵好几百元钱呢!”
  “那这样对电脑有什么影响吗?”
  “这有什么影响,要是我巴不得人家给我的电脑免费升级呢!”
  “呵呵,那是那是。”
  龙女士一听也笑了起来,高高兴兴地拿着电脑走了。

  二十三
  有时候倒霉的事情总是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所以世上总是有不幸的人一辈子都过得不顺利,而那些幸运的人却一辈子过得很幸福。
  龙女士的电脑也像一个不幸的人一样,在摔过一次跤后走起路来就总是跌跌撞撞了。用了不到三天,龙女士在电脑免费升级后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了。那电脑又是故态复萌,时不时来一次死机,有时龙女士花了大半个上午写的文稿因为死机而来不及保存一下子前功尽弃。龙女士又开始了打电话给新拓公司,对着这个自己曾经特别中意的电脑开始牢骚满腹了。
  “你电脑前几天不是修好了吗?”
  龙女士所在单位的小张看见龙女士打电话就关心的问道。
  “修是修好了,只是用了不到三天又跟原来的毛病一模一样了。唉,小张,你也算我们公司的电脑高手了,要不你帮我看看这电脑到底是什么毛病吧。”
  “上次去修说是什么毛病?”
  “说是CPU不稳定,给我换了CPU,还免费升级了呢,1。86换成了2。0的。谁知道呢!”
  “换了CPU?我这正有个CPU的测试软件,先测试一下看看。”
  ……
  “哇,龙姐,你这电脑怎么用的是测试版CPU呀!”
  “什么叫测试版呀?”
  “就是INTEL公司生产的工程测试样品,只能用来提供给电脑厂商作为试验用品,但是不能在市场上销售流通,因为测试版芯片性能还不稳定,有的会存在缺陷。”
  “不可能吧,华石公司给我换这样的芯片?”
  龙女士一听急了,忙上网输入“测试版CPU”开始搜索关于测试版CPU的信息,这一搜索不打紧,一搜索可把龙女士气坏了,原来网上有好多关于厂商用测试版CPU充当正式版CPU装在机器里销售给消费者的事件,有的还正在打官司呢。
  “华石这么大一个公司会干这样的事?难道不怕人告吗?”龙女士气愤愤的说。
  “对,我们去告华石公司!多年前有个笔记本电脑品牌叫恒升,也是因为在维修一位消费者机器时有刁难和欺诈行为,结果让这位消费者在网上写了一篇贴子将事情公开了,一时间引得消费者群起而攻之,急得恒升公司跟那位消费者打起了官司,最后官司算是打赢了,但好端端的一个电脑品牌也就这样给砸了,没有几年就退出了市场。我们也去找华石公司索赔,如果华石公司不给予赔偿我们就将这件事情公开,不信华石公司敢蹈恒升公司的覆辙。”
  小张在一边激动地说,说得龙女士更加生气,一把扯着小张,直奔新拓公司而去。
  这一次龙女士没有了往日的微笑,新拓公司的售后服务人员也没有了往日的镇定自若,在一番纠缠后新拓公司的人就把龙女士和小张领到了提供维修服务的华石维修站。
  在华石维修站里,谁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演绎到惊动警方的地步。
  唉,想当初龙女士高高兴兴来买电脑,谁会想到却发生这样的事呢?

二十四
  2006年四月十日左右,华石电脑在各大网站上发表声明称:
  近日,龙XX、张XX两人借华石公司在维修过程中使用测试版CPU为由,向华石电脑敲诈勒索500万美元。严重侵犯了我公司的合法权益,也对我公司的正常业务造成了极大的影响。目前涉案人员已经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华石电脑就此事发出下列严正声明。
  作为一家负责任的企业,华石电脑视产品质量为企业生命,一贯本着服务客户,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的态度积极对待任何产品或服务相关的问题和建议。然而,现已有充分证据表明,不久前龙XX、张XX以掌握了所谓“华石维修工程师为用户更换了‘测试版CPU’为由向华石电脑索取500万美元”的事件并非普通的产品质量或服务维修问题,而是一起涉嫌敲诈勒索的行为。目前这件事情已经进入法律程序,司法机关正在进一步调查处理。
  ……
  马总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华石电脑换芯事件”牵扯进来,自己正在为金达的李总欠款不还闹得快要翻脸呢,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的第一句话就让马总握手机的手抖了一下:“请问是马XX吗?我是中关村派出所的。”
  “哦,我是。”马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子都僵住了,如木头一样直立起来。
  “我们正在调查一件案子。新拓公司反应说他们从你那里买了一颗测试版的CPU,现在想请你来配合一下调查。”
  马总心里激凌了一下。华石电脑换芯事件这几天在中关村传得纷纷扬扬,自己也跟新拓公司的老总为这事通过电话,虽然那颗测试版CPU是自己出售给新拓公司的,但案子的方向是华石报案时说的敲诈勒索,应该跟这颗CPU的来源没有多大关系。可现在警方对这颗CPU的来源产生了兴趣,目的何在呢?弄清了CPU的来源对敲诈勒索的定性没有任何作用呀。难道警方是对自己的水货生意有了兴趣,借机有所表示?马总想到这儿突然明白了什么:
  “哦,对不起,我正在外地出差。”马总说完就将电话挂了。
  马总想了想又想跟新拓老总沟通一下,想问询一下换芯事件的最新进展,谁知道对方的电话关机了,于是马总又拨通了新拓公司经常跟自己联系的一个业务员的电话,对方一听就开始了诉苦:“马总,这事可别提了。出了这事后我们公司可好几天没有做生意了,警察天天来,问这问那,好像这事跟华石没有关系责任全在我们这边一样。特别是那二个人被抓进去后,对方不知哪请来几个人天天守在我们公司门口,要找我们老总,看样子凶得很,说是他们的人为这事进去了,要我们老总赔偿损失。我们老总都躲了,连我们也找不到他。”
  “哦……”马总听完哦了一声,竟然也无话可说,就挂了。
  自从马总接了警方的电话后一连好几个晚上也没有睡好,谁知道这样一连过了数日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风平浪静得很。马总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跟新拓老总那样东躲西藏,原来都是虚惊一场,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地了。二个月后马总已经彻底忘记了当时事发后内心曾有过的不安和恐惧,反而将新拓老总那样被人守在门口不敢露面的故事当笑话一样讲给同行听,讲得高兴处还会嘿嘿干笑几声:
  “嘿嘿,那CPU是我卖给他的。”
  在那笑声的背后,却是因被指控敲诈勒索而关在看守所里的龙小姐,天天以泪洗面。
  马总的生意依然很红火,这天他又接到一个大单,要三十台机器,只是客户是昆明的,对方非要收到货后才肯付款,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有了上次李总的欠款不还,马总现在都小心多了。可是要是放弃这么一个大单,马总实在是有点于心不甘,于是他决定来个亲自护送,人跟货过去,不怕对方不给钱,万一对方没有钱付,大不了再把机器护送回来。
  马总将机器在机场办好托运后,自己也坐上了去昆明的飞机。当马总从高高的云端落地后,马总的心差点跳到了嗓子眼,双眼发直,傻了——
  早已在那等候多时的警察把他请走了……
  马总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总的耳中,李总把头一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想想马总隔三差五就来逼债的日子,李总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李总自从被方总那样骗了后心里一直没有爽过,看罢那些经营大师的关于经营风险的防范的说教后反而更多的是长吁短叹,说实在的那些理论他也懂,在做生意的头几年他也是小心谨慎,时时告诫自己。但生意越做越大,那种防范心理慢慢地被经营业绩的光鲜所冲淡。李总痛定思痛,就在办公桌后的墙上挂一条幅,上书“三思而行”四个字,闲时细细揣磨,一个前些时雷厉风行大讲特讲“望闻问切”要求员工看准了要果断出击的李总从此做起事来就有点拖泥带水,畏首畏尾,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味道了。

  二十五
  当阿牛撑着双拐出现在老鱼办公室的时候,老鱼几乎有点不认识他了。老鱼鼓着蛤蟆眼盯了阿牛好一会儿,竟形成陌路,冷若冰霜地问道:
  “你怎么来了。”
  “鱼总,我今天出院了。我知道我这样子了也不适合在你这干了,今天来向你辞行。在这一干就是五年了,真有点难舍难分哪。”
  “哦,是吗?我通知财务部,把你的工资算好。没有别的事的话,你就去领工资吧。我还有个会,不能陪你聊了。”
  阿牛一听脸上就起了红晕,拄着双拐的身子抖了抖:
  “鱼,鱼总,我都成这样子了,就给我一点工资,我以后怎么生活呀。”
  “阿牛,我老鱼也不是不讲人情的人。我早已安排好了,多给你半年的工资。再说你也花了不少医疗费了,还不是我老鱼为你付了?你被刺也是在下班时间,我想帮也帮不了你呀。等警察吧,等警察把案破了,到时谁刺的你你就可以找对方赔偿了。唉,阿牛,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你也去忙你的吧。”
  老鱼说着就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阿牛丢开双拐扑通一下跪在老鱼面前:“鱼总,你不能这样呀,我阿牛这么多年跟着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哪一次有事不是我在前面冲锋陷阵,那些卖光盘的拉客的,我可得罪了不少呀,哪路神仙来闹事,都是我阿牛在挡呀……鱼总,呜呜……”
  阿牛说着竟哭了起来。
  老鱼也不理阿牛,操起电话就打,不一会就有新任保安队长带着二个保安上来了,见了阿牛什么也没有说,架起来就往外拖,阿牛挣扎着回头哭喊,却只见老鱼那肥硕的背影,看也没有回头看阿牛一眼……
  繁华都市茫茫人海中,孤独的阿牛撑着双拐一拐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个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那里,留下了他的青春,留下了他的热血,也留下了他的苦涩的记忆。中关村还是那么热闹,人如蚁行,车如潮涌,只可惜物是人非,阿牛拄着双拐跟中关村作一次痛苦的离别,一拐一拐地,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二十六
  八月的太阳还有些毒辣,人在太阳下暴晒不一会就汗流夹背了。可是再热的天小张也不敢躲到阴凉处去避一避,身上还要套个小马甲,站在顶好路口指挥交通。按说这样的活一般的人都不愿意干,但小张苦于没有文化,只读过初中的他在当了二年兵后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在中关村找份工作实在不是那么容易。好在日昌的彭总看中了他站立时的标准军人姿势,就把他安排到了这个工作岗位上。小张实在热得不行,抓起一瓶矿泉水咕咕的喝了起来。正在仰脖朝天狂灌的时候,挂在腰上的对讲机响了:
  “注意注意,来了条大鱼!”
  小张一听好象接到了战斗命令一样,立刻将矿泉水瓶往裤口袋一塞,端端正正地站好,目视前方,犹如战士作好了战斗准备一样。果然,一辆黑色大奔奔驰而来。
  小张立在通往海狮的道路中间,右手伸掌平推胸前作出阻止来车继续前行的姿态,左手举红旗直指顶口方向示意来车右转进入顶好路口,那架式就如交警指挥交通一样。只是今天这一辆大奔来得与众不同,平日里车辆进入这人流拥挤的道路都开得小心翼翼姗姗来迟,可这辆大奔却开得有点横冲直撞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竟视交警一样的小张为无物,差点就撞上了小张才停了下来。小张不由得往后跳了几步才稳住重心,右手手掌不停地伸缩,左手的红旗指着顶好方向不停地摇动。可那大奔司机好象看不见小张的指挥一样,反而不停地按喇叭示意小张让开。眼看这样一条大鱼,小张怎肯轻易的让它溜掉?小张反而前跨一步,交警指挥交通的动作幅度更大了。这时候一位手拿广告和报价单的导购,也就是拉客仔,紧紧地贴上去了:
  “先生,要电脑不?我们公司正在开电脑展销会。先生,要数码相机吗?我们公司是SONY数码产品的总代。先生,要投影机吗?我们公司代理了十几个品牌的投影机。先生……先生……”
  拉客仔说着说着就抓住了车窗玻璃,几乎有点试着要把头探进去的样子。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那位拉客仔右手捂脸向后倒去,就在几乎倒地一的刹那,拉客仔又弹跳而起,挥拳直击此时已探出头来的司机:
  “X你妈,你为什么打人?”
  那司机也来不及躲闪,那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左眼上……
  这一切几乎就在一瞬间发生,但小张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左手红旗一丢,大踏步向前,叉开右手,一把就拧住了司机的脖子。小张之所以这般勇猛,因为那是彭总交待过了的,“遇到挑衅不要怕,只管打,而且一定要打赢。”
  这边厢喊杀声起,一时间吸引了各路英雄豪杰,十多个拉客仔和“交通警”群起而攻之,把那个司机拖了出来,拳打脚踢,直打得司机哇哇的叫。这时候大奔车的后门左右同时推开了,缓缓地走出二个人物来,西装革领,油光水滑,飘飘然有如仙人下凡,边下车边打着电话,看那说话的架式有点像电影里国民党将军在训斥下属……
  “靠,还有二个大佬!老子照样敢打!”
  那帮人正打得兴起,猛然见下来二位不一般的人物,怔了怔,不知谁那一声喊,又激起了众人的斗志,挥拳又扑了过来。
  “妈的,老子最恨坐奔驰的了!往死里给我打!”
  可怜了那一身西装,平日里也正经八挺人前人后风光无限,这一下被抓扯得横披竖挂门户洞开。
  “快住手!快住手!……”
  这时候海狮和顶好方向同时传来了吼声。只见海狮和顶好同时跑步过来N多个保安,冲进打斗的人群,将打人者与被打者隔开。老鱼和老汪也几乎同时驾到,喘着粗气向一位披挂着西装的人说:
  “钱书记,我们来晚了!谁也没有想到发生这样的意外。谁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二人说着都有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了。
  “意外?我看你们是怎么管理的!乌烟瘴气!乱七八糟!藏污纳垢!要整顿!要马上给我整顿!什么鬼地方!这是些什么人!什么人?敢在这里当交警!没有王法了!……”
  那人越说越激动,因为那西装被撕扯得横竖不合身,右手就干脆甩开了袖子几乎是指着老鱼老汪的鼻子咆哮,那只脱了手的袖子就挂在后背上随风飘荡。
  “是是是……”老鱼和老汪点头哈腰一叠连声的说“是”,有点象电影里的汉奸小翻译面对小日本,就只差说“太君”二个字。
  这时候警车也呼啸而来,观众和“斗士”们也就风一样消散。
  那司机也从地上爬起来,揉揉青肿的眼角,扭一扭那挂了圈青紫的卡痕的脖子,朝老鱼和老汪脚下狠狠地吐一口恶痰:
  “妈拉个巴子!老子给领导开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说着就爬进车里,把车发动了。
  那二人也气呼呼地钻进大奔里,升起车玻璃,看也不看老鱼和老汪一眼。
  大奔急速转弯掉头,吐出一股黑烟,熏得老鱼和老汪连连后退,箭一样飘走了。
  老鱼和老汪望着飘走的大奔,眼睛都有点呆了。这时候,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已经是人民警察的队伍了,正跑步向他们这里合围过来……

二十七
  整顿中关村经营秩序第一届代表大会胜利召开了。
  一时间各路人马齐集Friendship谊宾馆,政府的工商的税务的公安的城管的环卫的头头脑脑纷至沓来,老鱼老汪等风云人物也抛头露面,你开奔驰我开宝马一个比一个更牛B。那场面之热闹大有将人大Party比下去的味道。话说Friendship宾馆也座落在中关村大街上,过去可是一个高档的所在,外国友人来了也常在此光顾流连,只是这些年有些没落了,沦落为一些公司的写字间和区政府开会的地方。老鱼老汪来这地方开会也不是第一次,只不过这次来开会的心情有些不同而已。前几次老鱼主持中关村商会开会的时候,也是把会址选在了Friendship宾馆,那时候老鱼是坐在台上的,可谓是意气风发谈经论道俨然一个成功企业家在传道授业。老汪虽然坐在台下倾听,但心里一百个不服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一下口水飞溅的老鱼,把老鱼讲的话就当耳傍风一样的吹过。可这一次老鱼和老汪的心情却格外的沉重,前天发生了钱书记被打的事件后,二个人还站在那里发了一阵呆,过了半晌老鱼冷不丁从嘴里丢出一句话:
  “这事该你们负责!看看在这路口闹事的哪一个不是你们的人!”
  “我说老鱼你说话才要负一点责!这大路上的人我八杆子也打不着,怎么能说是我们的人?这广场上拉客的卖盘的顶好还没有开业时就有了,按你的说法应该说是你们的人才对!”
  “这日昌公司租的是你们的地盘吧?这在路上拦车的是日昌的人吧?这拉客的也是日昌的人吧?老汪,你把这路口租给人家让人家在这儿这样搞,大家早就有意见了!你看看现在都弄成什么样子了!”
  “谁的责任也不是由你说了算!我只管租房,至于客户在这里干什么我也管不着,就是杀人放火我也管不着!杀人放火了由公安机关来管!用不着你来管!这不公安不是已来人了吗?”
  老鱼没想到自己的口头禅今天竟出自老汪之口,怒目相看老汪,一时无语凝噎,怔了好大一会,喉咙骨碌一下咽下差点吐出的口水,一扭头,气呼呼地带着自己的保安队伍回去了。
  老汪一时失去了对手,涌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回去,回头看看日昌专卖店,那曾经受过伤的眼睛似又隐隐作痛,也学刚才那司机的样子狠狠地望地上吐一口唾沫,然后也带领他的保安队伍回去了。只是他又习惯性地绕道走,撇开顶好路口,先往海狮,再折向顶好,让跟在他后面的一串保安奇怪得不得了。
  第二天老鱼和老汪就接到了开会的通知,二人心中一时愁肠百结,在心中打起了腹稿,准备在大会上蒙混过关,敷衍塞责,有了错误就往别人身上推,有了功劳就往自己身上撸。不过这也是一般人的生活习惯,无可厚非,当年的人祸饿死了上千万人呢,还不是也说成了天灾。
  老鱼和老汪几乎同时来到Friendship宾馆,各人从自己的座驾里钻出来时也都看到了对方,但二人都没有跟对方打招呼的想法,只是互相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瞟对方,然后选择各自熟识的与会人员拉起了家常,呵呵哈哈,握手点头,笑意缠绵。当二人落坐的时候才发现主办人员将他们的位置安排在一起,坐是坐下了,但那种尴尬却是与生俱来从没有过的,有如初恋情人一样坐在一起有点忐忑不安,既熟悉又陌生,只是偶尔偷偷地看一眼对方,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开始听钱书记开讲。
  那个钱书记,就是那天从大奔里钻出来后被人打过的钱书记,此时坐在主席台前,一身西装,一头油发,一张胖脸,咳嗽一声后全场竟然鸦雀无声:
  “今天请大家来开这个会,想必大家也知道为什么要开这个会。其实这个会早就应该开了,也早就想开了。不过现在开还为时不晚,大家要统一思想认识,把思想统一到建设和谐社会这个政治高度来。中关村是万众瞩目的地方,中关村千万不能出乱子。但是,如果中关村照目前这个样子发展下去,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乱子!中关村现在是什么样子?想必大家也知道,不知道的可以开完会后就去体验一下!我可以在这里给大家讲一下我的亲身经历。前天,就在前天,我去了一趟海狮……”
  老鱼和老汪听到这儿开始把头低下了,感觉上周围的人也把目光向他们身上聚焦,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一样的难受。
  “车刚开进海狮路口,就有人试图阻止我们进入,对我们的车窗又拍又打,说是开什么展销会。车开到顶好路口的时候,有个人就干脆站在路中间拦住我们。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穿一身不知名的制服,象保安又不象保安,象警察又不象警察,倒有点象文革时的红卫兵,臂上还戴个红袖套,也不知哪弄来一顶大盖帽,歪戴在脑袋上,还染了一丛红毛。那手中还挥着一面小红旗,作些动作就像交警在指挥交通。这样的一个人有什么资格指挥交通?我还以为遇上了土匪呢!我们的司机同志刚放下车窗准备说话,就有个民工样的脏儿巴几的人想把脑袋伸进来,口口声声要我们下去看展销会……”
  钱书记的每一句话就象鼓槌一样在老鱼和老汪的耳边敲打,听着只有一个感觉就是难受。可别的人听起来却不是这样,反倒觉得精彩有味,有种听评书故事一样的感觉。那钱书记也是越讲越精彩,当讲到保安出动警车呼啸的时候,不知哪个听得出神的竟鼓起了掌来,也许是开会开习惯了,凡是领导讲话一个停顿的时候下面那些洗耳恭听的就会习惯地将左右巴掌合在一起拍得叭叭的响;还有另一个习惯,当听众听得昏迷的时候听见别人掌声响起也会条件反射式地也跟着鼓掌。当一片掌声响起的时候,钱书记也怔住了,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半天合不拢。
  “请大家不要鼓掌!请大家不要鼓掌!你们以为这是在讲故事啊……”
  一位身穿警服的领导从主席台上站了起来,双手作出向下压的姿势,极力想把掌声弹压下去:
  “整顿中关村的经营秩序,我们要把它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这关系到社会的稳定,关系到我们建设和谐社会的目标能不能达到。作为公安队伍,维护治安,保持社会稳定是我们不变的宗旨。对于敢于冒头的不法份子我们一定要给予坚决的打击!昨天,我们已将妨碍公务,攻击国家工作人员的首犯张XX拘捕,对于其他违法份子正在紧张追捕中。我们要对违法份子形成一种高压姿态,形成一种威慑力量。只要犯罪份子敢来触这张社会主义的法网,我们就坚决打掉他!但中关村是个人流量大,特别是外地人相对集中的地方,给我们的治安工作带来很大的困难。我们正准备重新进行街头暂住证查验执法,以期进一步加强对流动人口的管理。……”
  紧接着发言的是城管的领导:
  “我们将继承先烈的遗志,坚决打击无证摊贩,打击贩卖假发票假证件的不法份子,严惩贩卖盗版淫秽光盘的违法份子。对于街头散发粘贴广告的人员,我们将提高罚款额度。我们中关村城管队伍是一支有着优良革命传统的队伍,这次整顿中关村经营秩序我们一定要走在前面,就是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面对崔英杰那样的不法刁民,我们将无情打击。……”
  环卫的领导也发了言:
  “我们环卫工人真苦,苦不堪言哪!有人批评我们环卫工人懒,街头小广告贴得到处都是,整个城市长满了牛皮癣。可我们的工人天天铲天天洗,一个晚上又给贴满了,怎么铲也铲不完,就是眼看着人家在贴我们也不敢抓人。还有背着个包走在大街上的,冷不防就从包里掏出张广告来给你贴上,还是不干胶的,动作又快,防不胜防哪。……”
  ……
  各位领导一串串的讲下来,时间一晃就差不多过去了三个小时,哪轮得上老鱼老汪他们说话的份儿,当大家都有点筋疲力尽的时候,大会在一片掌声中宣布胜利闭幕了。
  作为对这次“团结的胜利的”大会的献礼,老鱼和老汪几乎采取了同样的行动,一时间中关村的电子城出现了一番别样的景象:
  写字楼里每层都站立着一位保持军人姿势的保安监视着拉客仔的活动,更有一支三十多人的保安队伍在楼道里流动巡逻,当那样一支队伍在楼道里经过的时候,就有了点“革命队伍”行军打仗的味道,只不过身上少了些“小米加步枪”的装备而已。这支队伍整天的在十多层的楼上反反复复上上下下的巡视,老鱼坐在办公室里倒没有什么感觉,可那些保安却累坏了,一个个叫苦连天。至于那广场上,则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次不光有保安,还加入了警察,城管,协管,甚至还有臂上套个红袖章的老大妈……
  这一下可苦了那些拉客仔,一个个只能象打游击一样偶尔进行“经营活动”,一时收入大减。但他们并没有转移阵地的打算,因为他们知道,越是这样大张旗鼓的行动越是不能持久,因为中国比这样大得多的运动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一次次的折腾,又一次次都是无疾而终,他们也就有理由相信,过不了十天半月,这里仍是他们的天下。
  就在这场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却没有想到有一场游行演出开始了,看起来有些滑稽,有些悲哀,有些让人无以名状……
  但也因为这样一场演出,那场运动也就提前草草收场了,倒应了那些拉客仔的预言。

 二十八
  说到游行二个字,可能有的人的神经就绷紧了,比有人要挖他的祖坟还要着急。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对一些事情怕得要命,平空里生出很多忌讳来。阿Q先生因为长了个癞痢头,就忌讳人家说到光呀亮什么的,那些人比起阿Q先生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游行示威集会,党呀政府呀什么的都成了他们忌讳的字眼,甚至一些死人的名字和一些活人的名字也成了忌口,老祖宗创造的好多字词现在都敏感得很多电脑系统通不过审核。就是这样还不够,各个坛子里都贴着公告,很明白地告诉大家什么样的话不能说,思想是个人的,却不能随意地表达出来,要说也只能说人家爱听的,口是心非地说话对于人生来说实在是一种痛苦。
  我们看描写过去旧社会的电影,大凡公众场所比如茶馆饭店之类,都要立个“莫谈国是”的牌牌,告诉人们只管吃喝玩乐,少谈些国家大事,事实上中国历史上国家大事向来只能由少数人才能谈论,平民百姓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是谓“祸从口出”。但中国传统文化里有一种精神,说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稍稍有点知识的人便总爱谈论些国家大事。这就形成了一个矛盾,大多数人都想谈,可少数人却认为这是他们的专利,不让大家来谈,大家要谈可以,但那只是在需要大家流血牺牲的时候,也就是小数人用得着大家的时候。对于这一点有的人明白有的人不明白,反正是不管哪个朝代还是有人因言获罪,茶管饭店之所以要立个“莫谈国是”的牌牌,一定是有前车之鉴的。中国人骨子里的那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精神在现实面前常常会碰得头破血流。唉,做人难哪!
  时间到了二十一世纪,还是有些人要出来游行了,据说游行的目的是“抗日,抵制日货”。这让人一下子就想到了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小日本在中国越来越猖狂,孱弱的中国政府一味的退让,说是要韬光养晦。可青年学生却等不及了,五千年的文明古国,哪容得下你小日本这样猖獗,也走上街头喊着“抵制日货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随后我们就常常从电影里看到这样的镜头,青年学生们走在大街上喊着口号,说是游行示威。当这样的镜头一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些反动军警拿着警棍和高压水龙头甚至是刀枪对学生们进行打杀驱赶。后来我们还是把小日本打败了,并发扬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放弃了对小日本的索赔,可哪知道到头来小日本并不领这个情,反过来连“侵略中国”这个事实也不承认了,还把那些“战犯”的灵位当神一样供了起来,小日本的首相也不时地去跪拜几下,这实在是对中国人的侮辱和伤害。面对这样的情况,青年学生们又选择了上街游行“抵制日货”。说到“抵制日货”,其实这也是中国人的悲哀,一百来年过去了,中国对小日本还停留在“抵制日货”上。不过小日本在经济上也确实厉害,不说别的,就说中关村的IT产品,大都或多或少地与小日本扯得上些关系,你经济上拼不过人家,光靠喊几句“抵制日货”顶个屁用。谁叫你中国人不争气,人家在拼命发展经济的时候,你却在拼命地整人,还喊着“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口号。
  唉,说起来就伤心,不说也罢。
  呵呵,今天扯远了,就此打住,可能我喝多了,呵呵,下面言归正传。
  话说青年学生们要进行抵制日货的游行了,这实在是让有的人紧张有的人兴奋。有的人紧张,是因为中国历史上的青年学生游行大多会流血,有的人兴奋,是因为在中国游行这样的事还是比较少见,完全可以当一种热闹来看。要说紧张,老鱼老汪他们也算是紧张的了,学生们的游行演出还没有开始,他们就叫人将广场上和电脑城里凡是涉日的广告全部撤下,一时撤不下的就用布或纸板什么的遮盖住,等游行结束后再恢复本来面目;还将电脑城放假三天,来个门窗紧闭,学生们想抵制日货也无货可抵,到时只能抵空气;更为紧张的要算政府了,天还未亮,中关村大街上和几个电脑城周围就布满了公安和武警,还有一卡车一卡车的武警坐在几个电脑城的停车场里随时待命,那架式有点兵临城下的感觉。
  就在万众瞩目和期待中,学生们的游行演出开始了。
  那支游行的队伍一出现,就有些让人大失所望。人不多,五百来人的样子,连个标语横幅也没有打,少数几个人手中才举了个纸糊的牌子,领头的连个高音喇叭也没有,喊出的声音很难听清。这样的一支队伍走在数倍于己的围观者中间,反倒显得有些拘谨和羞涩。学生们就那样围绕着几个电脑城周围缓缓而行,后面跟着更大的一支看热闹的队伍。看热闹的之所以要跟在屁股后头,就是想看一看预期中将要发生的学生打砸日货的戏剧事件。一连三日,学生们就只是围绕着几个电脑城打转转,因为这是政府限定的游行路线,转呀转,转呀转,转得那些紧张注视的警察们头都晕了也终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件,那些跟在屁股后头看热闹的人们也产生了审美疲劳,到第三日,学生们发现跟在屁股后头的人越来越少了,反倒触目所见倒是警察越来越多,再这样转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最后学生们就跑到小日本的驻华大使馆前丢了几个石头了事,算是这次游行的高潮后就黯然落幕了。
  原来那些怀着兴奋心情有所期待的人们不免有所失望,但那些情绪紧张的人们的心有如一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一车一车的武警在暮色苍茫中撤离了中关村,中关村的夜晚又恢复了往日那种人潮退去后的空巢一般的寂寞……
  在这寂寞的夜色中,是老鱼和老汪在紧张地指挥他们的保安队伍忙碌,那些撤下的广告牌牌要重新装上去,那些遮盖住的也要重新揭开。因为,那些IT产品的广告第二天还是要暴露在人们的视线里。
  而那些处于紧张状态的人们经过这样三天的折磨后一个个都疲惫得很,现在这样一下子处于放松状态,反而垮了下来,就连前几天挨过拳脚的钱书记,也忘乎所以地进入了梦游之乡,早把整顿中关村经营秩序的誓言放入了尘封的记忆之中。

二十九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李总见小刘惊惶失措地跑进来,就急切地问道,“刚才不是叫你去送货了么?”
  “李,李总,不好了,完了完了……”
  小刘急得结巴了起来,一脸的汗水,头发被汗水打湿后分成了块状结构,额头上曾经被棍棒打击后留下的遗迹赫然醒目,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眼框里湿湿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了。
  “快说,到底怎么了!”李总一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李总,我,我把货丢了。”
  “你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把货丢了!不就二箱货吗?你不是用手提着出去的吗?”
  “李总,我是一手提一箱货的,我在路边打车,看见车来了,我就右手放下货向车招手,车招来了,我就准备上车,却发现刚刚右手放下的那箱货没有了。我一回头,看见有个人正提了我那箱货往广场上人堆里跑。我就去追,我就把左手提着的货放下了去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提着那箱货跑进了电脑城,追进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了。我回头出来,才发现我放在路边的那箱货也不见了……李总,都怪我胡涂,我没有看好货,更不该放下手中的货去追。我知道这样给你带来了很大的损失,我也急得在下面电脑城里又找了三圈,实在找不到,我又急着从底下一路爬楼梯跑上来向你报告,连电梯都不敢等……”
  小刘说着开始了粗粗的喘息,一路跑着爬上十三层实在也有点累,怪不得一脸的汗水,那个猴急样,眼框框里都似乎急出了眼泪。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李总一听几乎是咆哮着吼了起来,吼得急了后面那些声音就分辨不出是什么意思了,似在喘息似在骂人又似喉节痛苦的痉挛扭曲蠕动。
  “李总,要不我们报警吧。”
  小刘有点吃惊地看着李总作出这样剧烈的反应,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一颗本就急速跳动的心好像跳得更快了。
  “报个他妈的屁警!”李总一听用手在桌上拍了一响,然后一个后蹬腿,将刚坐的椅子蹬翻在地,嘴里继续发出咆哮声。
  “李,李总……”
  小刘看着几乎狂啸的李总不知道说什么好,张开的嘴巴僵持不下,一双泪眼迷茫地望着李总,心里不禁翻起了千层波浪。苹果店被砸,李总也没有这样发怒,还买了鲜花去医院看望过受伤的小刘;方总骗走电脑,李总也只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闷坐了二天,出来后依然谈笑风生;马总那样隔三差五来讨帐,李总照样应付自如,倒是马总愁眉不展;可今天的李总,却一反常态,好象一贯平静驯服的河水决堤后一泻千里。
  “小刘,你连一点这样的事也办不好!那可是六七万的货呀!公司今年这么艰难,你又造个这么大的损失!你!你!你受伤我没有少为你花钱呀!你!你!你这个……#¥#¥#……”
  李总说着说着眼睛都好像红了,小刘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李总从方总那儿搬回来的那箱网线上,竟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小刘这一声哭把李总也怔住了,那指着小刘数落的右手僵在了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那打得端端正正的领带也横到了肩膀上,整个身子僵硬地立着,腰向前作三十度弧形弯曲,嘴巴半开半闭,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符后也僵住了,一双充了血的眼睛这时候还能骨碌一转,这才发现公司的员工都一脸迷茫地站在门口,在那若干张迷茫的脸中,李总发现了一张熟悉得有点让他厌恶的脸,那喉咙不由得蠕动了一下:
  “你……”
  发出这一个音符后,李总那僵在空中的右手才垂了下来……

  三十
  “呵呵,李总,什么事发这么大火啊。”
  观众中钻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来,一脸的坏笑,轻车熟路地就跨进这李总的办公室来。
  “你……你怎么来了?”
  李总收回僵在空中的右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手扯正横在肩上的领带,努力地从癫狂状态中回到理智的现实中。
  “你先出去。”
  “李总,我这样困难的时候来找你,你叫我出去?”
  “我是叫他。”
  李总用手指了指还坐在网线上抹眼睛的小刘,小刘就站起来红着眼睛出去了。
  李总将门关上,语气平和地问道:“马总,你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
  “是不是很想让我将你忘掉?我现在要感谢你李总了。我这一进去,差点弄了个一无所有,还好人出来了,想起还有这么多钱在你这儿,我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些。要是你当时不欠帐,只怕我现在真的会一无所有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还是老祖宗说话有道理。呵呵。”
  “你怎么这一进去,弄得嬉皮笑脸了,看看你这一窝子头发,狗咬了样,难道里面没有个理发的?”
  “靠,你以为里面是度假村啊,虽说才在里面待了一个来月,但一辈子也不想去那个地方了,一分钟也不想待。那哪是人待的地方,蚊子多得跟牛棚一样。不是我用钱上下打点,现在还会在里面受罪。李总,我现在这个样子了,那钱总该给我了吧。”
  “别跟我说钱,说到钱我就来气。今年我在走霉运,送个货都会这样丢掉。你说我能不生气吗?我刚叫他去送二箱货,在路边打车呢,一招手放在地上的货就被人偷走了。右手的货丢了也就丢了,还要放下左手的货去追,人没有追到,回头来左手的货也丢了。你说气不气人?气不气人?今年真是走了霉运了,你说吧,给客户装个系统也被罚掉个五万,作梦也想不到的事也会发生了,你说说,你说说,我能不生气吗?说到报警我就生气!苹果店被砸成那样警察来了还不是没有屁用?#*#……”
  李总似在跟马总唠叨又象在自言自语,喋喋不休,说着说着在马总听来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了,就像只蚊子一样嗡嗡嗡。
  “李总,我是来要钱的,你的事我不关心,也没有兴趣听。”马总极不耐烦地说道。
  “别跟我说钱,说到钱我就来气。那可是六万多元钱的货哪!你说就那样一手提一箱,就在路边打个车,右手就那样招一招,回头货就不见了。眼睁睁地看着人提着货跑进了电脑城里,可就是追不到。要追也不能丢下左手的货去追呀!####……”
  “李总,怎么一个来月不见你就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我是来要钱的,你的事我不关心,也没有兴趣听。”
  “别跟我说钱,说到钱我就来气。你说就那样招一招手,货就被人偷跑了,那速度要多快?看见人家提着货钻进广场人堆里,怎么三拐二拐跑进电脑城里就找不到人了呢?你说要是你去追,你能不能追到?你会不会丢下手上的货去追?###……”
  “我说李总,你怎么成了祥林嫂了呢?我是来要钱的。要是我,有可能追得到,有可能追不到。有可能提着货去追,也有可能丢下货去追。李总,我是来要钱的!不要王顾左右而言他,你的事我不关心,也没有兴趣听!”
  “我知道你现在只对钱关心,我有说过不给你吗?不是打了欠条给你吗?有欠条在手你怕什么。马总,要相互体谅一下,你以为我欠你钱我就好受吗?按说你进去了我还应该去看看你,可就是因为欠你钱我也不好意思去。”
  “呵呵,李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都这样了,你还说那么多干什么呢?我刚才进门就说了应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欠我钱,说不定我真的一无所有了。好在还有你欠我钱,要不我真的就完了。现在我急需要启动资金,你知道吗?启动资金。除了你欠我的钱,我现在就成了穷光蛋了。我现在要从头再来,你不还我钱我怎么办事?……”
  马总还要说下去,却发现李总竟然躺在椅子里开始闭目养神了。
  “李XX!”
  马总气得脸都拉长了,一张猴脸本就难看,这下快成了驴脸了。
  “唉,马总,你这样喊喊叫叫起什么作用呢?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等公安破了案再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你不要也跟着来这样烦我。你现在就是在街上讨米要饭,我也爱莫能助呀。你能说,李XX,你将公司卖了,把钱还给我吧。你能这样说吗?我会这样做吗?问题的关键是我现在没有钱,就是将公司卖了也没有那么多钱给你。我将公司卖了,你再拿这钱又去作你的水货生意?收手吧,人家抓你第一次,就可以抓你第二次,到时只怕真的是一无所有了!现在我欠你的钱,你还有个想头,要是让国家将钱没收了,你可就连个讨钱的地方也没有了。”
  “李XX,看在我们合作多年的份上,以前不管什么时候我来讨钱都是好话说尽。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说什么重话吧!但是你要明白,那时我手中还有生意要做,现在我可是穷光蛋一个,你不要将事做绝了,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我就不信打不赢官司!到时法庭上见就怕不是这样说话了。”
  “呵呵,马总,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我怎么听就怎么不舒服!打官司?我倒真想体会一下法庭上的那种感觉。不过你要明白,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说过不还你钱吧,从来没有说过吧!你就是打赢了就一定能拿到钱吗?马总,我也知道你的难处,进修一个来月的感受我也想得到,现在你要重操旧业我也不反对。我现在帐上也就三万来元钱,你先拿去用着,用完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唉,今年我是白干了。”
  马总一听能给三万不禁眼睛一亮,给一点总比一点也不给要好。据说人饿急了会饥不择食,乞丐讨钱不计分毫。至于现在你在大街上施舍一毛钱,乞丐看也不看,那是因为现在一毛钱确实没有什么用,因为连坐一站公交车的钱都不够。
  “唉,那就先拿去对付着。李总,请原谅我今天说话不是很好听。我也是没有办法,你看我现在都这个样子了。唉,人生豪迈,从头再来……”
  “李,李总,小刘出事了!……”这时一个员工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什么?……”
  李总一听脸都白了。推开窗户望下一看,果然楼下面站了一片黑黑的人头,一个个朝天上仰望,望眼欲穿,就像在等待百年难遇的天文奇观一样,乱混混的一片,人群中不时发出含着兴奋之情的惊叫。更有警察在紧张地忙碌,已经在地上铺上了一块气垫,还有人用手抬着一个气垫在楼下不时的移动。李总的思维顿时成了浆糊状态,也乱混混的一片,惊回首,马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人就是这样,就是落难成了个乞丐,也还是爱看个热闹什么的。前些时学生进行“抵制日货”的游行的时候,跟在屁股后头看热闹的人中就跟了好几个乞丐。这时候,那个刚刚“进修”回来的马总已经箭一样冲下楼,加入了翘首以盼的观众之中。

  三十一
  翘首以望,高达十七层的海狮大厦犹如一个巨大的鸟笼,一个个整齐排列的窗眼就像鸟笼的网格。中国人爱将鸟儿关进笼子里玩乐,特别喜欢那种“你是我的笼中鸟”的感觉,有钱有势的还爱包个什么二奶,说是养了只金丝鸟;失去自由的人则总爱把自己比喻成“我好比那笼中鸟”,诉不尽的寂寞和忧伤,但时间一长,也就有很多人习惯了那种生活在笼中的感觉。这时候海狮这只巨大的鸟笼的网格里都挤满了黑黑的脑袋,府视着楼底下同样一片黑黑的脑袋。“你在楼下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这时候的楼顶上也有个人在看风景,他站在楼顶的边沿,风吹动他的衣袂飘飘欲仙,风吹动他的身子摇摇欲坠。他闲庭信步,“行走在悬崖边上”,“徘徊在剃刀边缘”(先锋诗人语)。风好几次似要将他吹落,紧张得楼下的观众发出一阵阵惊呼。
  “楼上的请听着,楼上的请听着,千万保持冷静,保持冷静……”
  这时候警察开始用喇叭喊话了,另一队警察则向楼顶冲去,而楼下的观众则越聚越多。
  “你们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这时候的小刘满脸泪水,一头乱发东倒西歪,随着警察的靠近又开始向楼的边沿移动,边移边大喊大叫,有点近乎失去理智后的癫狂状态。
  “年轻人,理智一点。有什么事想不开可以跟我们说,不要做傻事……”警察不得不停住了靠近的脚步……
  后来事态的发展,由于警方对现场的封锁,笔者就不敢妄加猜测了,想看喜剧的看到这儿可能会很失望,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当警察架着小刘走下楼来的时候,民间开始有了二个完全不同版本的传说。
  一种传说说小刘因失恋而轻生。他爱上了一个在顶好上班的“柜台女孩”,软磨硬泡死缠滥打均不奏效,当那个“柜台女孩”忍无可忍说出了“你就是从十七层楼上跳下来我也不会答应你”之后,他就真的勇敢地走上了十七层楼顶。当警方得知这一信息后就找到了这个“柜台女孩”,把她请到楼上对小刘进行心理按摩。当小刘信以为真走向“柜台女孩”的时候,却被警察架住了。
  另一种传说说小刘在苹果店被砸事件中首当其冲挨了当头一棒,从此便留下了后遗症,有点神经错乱的意思,那一天跑到楼顶去,完全是一个疯子一样的行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这一点从后来小刘被送到精神病医院的事实中似乎可以得到证实。警察打通了小刘父母的电话,并把电话递给小刘接听。就在小刘伸手接电话的时候被警察抓了过来。事件的过程一点也不惊险。
  但当李总听了这二种传说后却不屑一顾:
  “屁话!说小刘有精神病的人才是神经病!当时警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是我找到了警察,说让我去试一下。我就提了二箱货过去,左手一箱右手一箱。我冲小刘喊,告诉小刘说警察将那个偷货的人抓到了,二箱货都追回来了,他才同意我靠近……”
  也许李总的话是真的,但至今那二种传说在网上关于这一事件的搜索中还可以搜到,让人分不清真假。可见同一件事都可以这样众说纷纭,更别说什么众口铄金,百口莫辨了。
  其实对于这一事件最有说话权威的应该是警察和小刘。警察一贯的讳莫如深让人不敢深究,而当事的另一方小刘自从那次事件后就从中关村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事实上当时翘首以盼的千百个脑袋中,能记得这件事的也不多了。
  在这里记下这一小则,就算是对小刘的记念吧。毕竟他曾经也是村里人,雁过留痕,有点哀伤。

 三十二
  小刘就那样被警察架上了警车,一溜烟开走了,观众们失望得很。马总也伸长了脖子,直到警车从视野中消失,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
  马总蹬上自行车,汇入了滚滚的自行车洪流之中。马总开了好几年的宝马,一时换了座驾,感觉上有些生疏。中关村人流量大,大街小巷人潮滚滚,自行车、三轮车几乎就是在行人中穿行,还有出租车和拉货的小面包车也趴在路边拉活,挤塞得厉害的时候,行人,自行车和三轮车就只有冒着危险从机动车道上通过,惊心动魄,磕磕碰碰的事情时有发生。以前马总开着小车的时候,看见行人或是自行车什么的跟自己抢道,心想中国人的素质太低,交通规则都不讲,恨不得街道宽一点再宽一点,那样的话就不为老是塞车烦了。可现在自己骑上了自行车,马总的心情又大不一样了:“靠,你机动车那么宽的道,行人和自行车才这么几尺宽,你还时不时要来霸占一下;靠,你机动车这样横冲直撞一点也不礼让,万一跟你碰撞了吃亏的总是我;靠,你开个车还素质这么低,从后面一忽溜上来超过我就一把往我自行车道上停,不是我刹车灵就差点撞上了;靠,拐个弯你也跟我抢,不是我退缩得快你就要辗翻了我;靠,怎么不给行人开个道,这样人车混行我好几次就差点撞了人;靠……靠……靠,电话响了!”
  骑在自行车上接电话原来跟坐在宝马车里接电话的感觉完全不同。开着宝马的时候,电话响了操起电话就接,一手接电话,一手开宝马,四个轮子四平八稳完全不用担心车会不听使唤而摔跤,反而觉得开着宝马打着手机那是无比的虚荣,因为车展上就有个车模坐在宝马里拿着手机的造型,那真叫一个酷!可骑着自行车接电话呢?马总也是一手操起电话就接,一手接电话,一手骑自行车,二个轮子摇摇晃晃忽忽悠悠骑得胆颤心惊。
  “呵,杨总,我正开着车,不,我正骑着车呢,等我停下来再说,我这就停下来……”
  马总一手骑车实在驾驭不住,就只好在路边停下来,双腿跨在自行车上,但脚尖着地。
  “呵,杨总,亏你还记得我。刚出来,刚出来……要机器?有货,有货……我当然还是干我的老本行,不干这个我吃什么,别的我也不熟悉,我就熟悉这一点,不做这个我还能做什么?呵,当然有货,T60,AUXX,十五台,好好好,行,我一个小时内保证给你送到。价格嘛,一万零五百,这个你就不要讲了,保证做得跟金牌货一样,你可拿到蓝快去全国联保的。价格真的不要讲了,你当金牌货卖,少说一台也能赚三千,也要让兄弟有点赚头呀。行了吧,我这就给你备货,要给我现结啊杨总,最近手头紧……好好好,我一个小时内到……”
  马总接完电话不禁喜上眉稍,电话是新拓的杨总打来的,这可是他“进修”回来后接的第一单生意,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它搞掂。马总将右腿从座驾上翻下来,将自行车支好,开始了路边“办公”。
  马总要出十五台机器,但手中一台货也没有,于是开始了手机的快速操作。
  马总拨通了甲的电话:“我是马XX,T60,AUXX,要十五台,什么?只有五台?那也给我备好,要做成金牌的,给我送过来。9700?不行,你价格太高了,就给你9500!你小子别太狠了!靠,这么久你小子电话也不给我一个……是,是关机了,呵,不怪你……不多说了,半时内给我送过来。靠,你还不知道我的地址?哦,我是搬家了,原来那地方不能待了。你记一下,中关村南二街XXXXXX,是呀,哪敢租那么显眼的房子呀。行了,不多说了,半小时内给我送过来。”
  马总拨通了乙的电话:“我是马XX,T60,AUXX,要十台。不是吧,缺货?只能弄出四台?靠,一个多月市场行情就变了!四台就四台,做成金牌的,半小时内给我送过来。9750?你黑吧,我刚拿的五台才9400!我跟你这么熟了,讨价还价没有意思吧!好,9450!好,就这么定了!靠,这么久你小子电话也不给我一个……是,是关机了,呵,不怪你……不多说了,半时内给我送过来。靠,你还不知道我的地址?哦,我是搬家了,原来那地方不能待了。你记一下,中关村南二街XXXXXX,是呀,哪敢租那么显眼的房子呀。行了,不多说了,半小时内给我送过来。”
  马总拨通了丙的电话:“我是马XX,T60,AUXX的有货吧,我要六台。好,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货!好好好,那做成金牌的,给我送过来。9800?你卖给谁啊,我是马XX,给我开这么高的价,你小子是不是忘了我是谁啊?记得?记得怎么开这么高的价?靠,我是进去了,进去了就不能出来啊……9500,9500总行吧。靠,你小子怎么学会了婆婆妈妈。就9500!好好好,就这么定了!靠,这么久你小子电话也不给我一个……是,是关机了,呵,不怪你……不多说了,半时内给我送过来。靠,你还不知道我的地址?哦,我是搬家了,原来那地方不能待了。你记一下,中关村南二街XXXXXX,是呀,哪敢租那么显眼的房子呀。行了,不多说了,半小时内给我送过来。”
  马总打完跟丙的电话,终于如释重负,长喘一口气,又一抬腿跨上了座驾,急速向自己的办公室——中关村南二街XXXXXX那间毫不起眼的居民楼洞里奔去。
  时间滴嘀答答地过去了二十多分钟,眼看半个小时快过去了,送货的还一个也没有到,马总又开始了急速的电话操作。
  “甲吗?送货的出来了没有?出来快二十分钟了?那就快到了!你打电话催一下,要快一点,我还要给人家送过去呀!好了,那就这样了。”
  “乙吗?你的货送出来了没有?靠,才刚出门?急死我了!快快!”
  “丙吗?出来快半个小时了?靠,半个小时早到了,这才几步路?叫你们送货的小伙子跑快一点!”
  四十分钟快到了,送货的还是一个也没有到,马总开始急得在房子里打转转了。这时候杨总的电话来了,马总按下电话就说:
  “杨总,快到了,我就在车上呢。马上就到,马上就到。靠,塞车了!塞车了!……你放心,我一定送到!你叫客户稍等……”
  马总挂了杨总的电话,又开始了手机操作。
  正在操作的时候,甲的人送货到了,不一会,乙的人也将货送到了。马总于是拨通了丙的电话:
  “靠,我说你的人就是爬也该爬到了。四十多分钟了,你不会没有送吧!送了?送了那这么久还没有到!好,我等,我等!靠,你说我这是个破地方不好找?地址跟你说得清清楚楚的,别的人能找到你的人就找不到?好,好,我再等十分钟,要是你的人还不到,下次就别想作生意了!”
  马总等得都有点上火了,他哪里知道,丙接到他的电话时也是一台现货也没有,如同他一样,也是开始了快速的电话操作,拨通了丁的电话,拨通了戊的电话,又拨通了己的电话……甚至还拨通了甲和乙的电话,当马总第一次打电话催问货送出来了没有时,那时候丙才刚刚将六台机器调齐,但还是接通马总的电话就说:
  “马总呀,都送出去快半个小时了呢!”
  五十多分钟的时候,丙的人终于把机器送到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给你们打个欠条。”
  马总正要将机器往外搬运的时候,才发现那三个送货的小伙子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们老板说了,一定要现结。”
  “怕我不给你们钱?”
  马总这才体会到没有钱的痛苦,人一低微的时候,连生意伙伴也不相信你了。不过也不能怪人家,自己如今窝在一个这样的居民楼洞里做生意,谁敢把货赊给你啊。
  “那好,你们在这等着,我把货送过去了回来就给你们结帐。过来,帮我搬一下吧。”
  这么多货一辆自行车不可能载得下,马总只有忍痛打了辆出租车。
  这时候,离马总说的一个小时送到早过了五分钟了。马总的手机开始了爆响,几乎是隔几分钟就响一下。
  “杨总,塞车呀,我也急呀,快到了,快到了。……”
  “快了,快了,车动了,车动了,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杨总呀,我快到你楼下了……”
  “别急呀,我就到你楼下了,靠,你快叫个人下来帮我搬一下……”
  ……

  三十三
  杨总可以说是中关村一只典型的“跳蚤”,公司看似很大,宽大的展厅里摆着几乎各大品牌的电脑样机,一进门的展柜里“显摆”着十多个铭牌和奖状一样的东西,上面写着什么“XX品牌北京总代”,“XX电脑华北区总代”,“XX电脑金牌销售商”,“XX品牌核心代理”,“XX电脑华北区XX年度销售冠军”……看上去让人不知道这家公司实力到底有多大,很多人一进门看了这些牌牌和奖状后就很放心地“赖在这里不走了”。其实那些牌牌和奖状有真有假,中关村里专门为人做这种牌牌和奖状之类的人多的是,只要花点钱,想做个什么样的就做个什么样的,别说是“华北区总代”,就是“亚洲区总代”也照样能够做出来,反正也没有人去深究这些东西的真实性,比起那些做假身份证假毕业证的人来说,风险几乎为零。杨总除了那些牌牌奖状和一些样机外,并没有多少现货,客户要货,就全靠在中关村里“抓货”,通常一个电话打出去,就会引发中关村里N只跳蚤的跳动,一时电话此起彼伏,调货送货,等货真正到达杨总手中的时候,不知道经过了跳蚤们的几道手。当然杨总也常常处于中间环节,他的货也常常会出给另一只跳蚤。不知道这种现象可不可以称之为中关村的“跳蚤效应”。当今天杨总给马总打了一个电话后,照样引发了中关村的“跳蚤效应”,只是等到马总将货送到的时候,离承诺给客户交货的时间已经快过去一个小时了。
  “马总这一‘进修’,办事怎么变得这样不利索了呢?”
  杨总在客户的反复催促下,不得不一次次的给马总打电话“咨询”,因为这时候的主动权,完全在马总手里,马总稍有个闪失,杨总今天的生意也就有可能要泡汤。
  杨总每给马总打完一个电话,就跟客户说“快到了快到了”,但当“已经到了楼下了”这样的话说过三次了后,就不知道用什么样的的语言来表达了。而客户在经过这样漫长的一小时三十分的等待后,已明显有点烦躁不安了:
  “货到底送来了没有?你说等一个小时,我看快二个小时了还没有到。我还有事呢!你再催催,没有到就算了!”
  “到了到了,货肯定送来了,我都安排人下去接货了。中关村这地方老塞车,你也知道。你再等等,我这就打电话再催一下。”
  “进电梯了,进电梯了……”马总边从出租车上下货,边回答着杨总的关心。
  当马总终于出现在杨总面前的时候,时间又快过去了十五分钟,在这期间杨总又咨询了三次,那个客户则催促了N次,在杨总看来,要不是他今天是自己的客户,早就不理他了,看他那个催促时说话的不礼貌和得理不饶人的架式,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上帝呢。没付钱你是我的上帝,付了钱我就是你的上帝!
  “你们这什么破电梯,等了快半个小时了,要不早上来了。”马总一进门就说。
  “怎么狗咬了似的。”
  杨总却来了这么一句,那眼光就落在马总的头上,一脸的皮笑肉也笑。马总很不自然的用手摸了下头发,好象杨总的这句话一下子钩起了他的痛处,心里不由得骂了一句:妈的,进修就进修,修理我的头发干什么呢?
  “我们验机吧。”
  杨总开始了跟客户的销售工作,马总则在一边坐着默默的观看。这也是中关村的规矩,送货的到了别的公司一般不能随便说话,要装得就像是本公司的人一样,让客户认为货就是本公司的,不是抓来的货。更不能因为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客户知道了进价。所以送货的要么是在一边静坐,闲话少说,要么是让对方打个欠条自己拿了就闪,要么是先出外转转,等销售工作完成客户走人后再回来结帐。马总选择的是静坐,他默默地观看着杨总和客户的一举一动。杨总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的人物,所以他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那个客户身上。
  那个客户戴着一架眼镜,看上去就象个知识分子,对电脑问这问那,好像懂得不少,应该读过大学什么的,说不定还是什么海龟。
  那个客户一身西装,看上去很名贵,举手投足,尽显绅士风范,应该出身高贵,说不定是什么名人之后。
  那个客户一脸红光,呵气如兰,看上去保养得很好,应该是吞珠啖玉,民脂民膏,经常做保健,说不定还经常去按摩。
  那个客户一口官腔,颐指气使,把个杨总忙的点头哈腰,应该是国家干部,能管点事,说不定还是个正职。
  机器很快就验完了,杨总开始为客户开票,收款,最后杨总又给了那个客户好几捆百元大钞。
  “靠,又是个吃回扣的鸟!”
  马总见了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句。以前这样的事马总也见得多了,并没有表现出有什么不满,但这次“进修”回来后,不知道怎么就骂了这么一句,难道这样一“进修”,觉悟果真提高了?
  马总等那客户走了后,才起身跟杨总打起了招呼:“靠,你赚老了!快跟我结帐。”
  “我赚了什么!才给他12500!他开票15500!”
  “靠,他一个人比我们都赚得多啊!”
  “那当然!XX部的呢!”
  “不说了,快给我开支票。开成四张。”
  马总早已算好了,三张支票是给甲乙丙的,一张是自己赚的。
  “急什么啊。你小子在CPU上可把我害苦了!二个星期我都不敢来上班,人家就天天守在公司门口。就是现在,我来上班还提防着哪。”
  “往事不要再提了。我公司还有人等着呢,快点……”
  其实提起往事,马总也是苦涩难言,“人生豪迈,从头再来,”马总只有这样鼓励自己。
  当马总高高兴兴地赶回自己的公司,那座破旧的居民楼洞的时候,却发现停放在楼下的座驾——那辆昨天刚买的崭新的自行车不见了。马总环顾四周,哪还有自行车的影子!马总不禁深悔自己一时忙于生意,没有象昨天晚上那样把自行车从一楼扛到六楼锁起来。——小偷只会光顾没有准备的人!
  “听人说没有丢过八辆自行车的人不能算作一个真正的北京人,果真?!”

 刀光剑影中关村
?一
  十年前的中关村是什么样子,知道的人也许还多;要说二十年前的中关村是什么样子,知道的就不多了;而要说出三十年前的中关村是什么样子,肯怕只有靠历史学家才能考证了。据说有政府的历史学家考证出,三十年前的中关村的中心位置,就在北大的东南角,过去的电子世界,今天的太平洋电脑城边上。政府便花费巨资不知从哪运来一巨大的顽石,立在那所谓的中心位置,上刻“中关村”三字,以示记念。
  传说三十年前的中关村,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除了北大清华和中科院靠得近之外,也只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四合院,再远些就是农田菜地。那时候还没有中关村大街,有的只是一条乡村公路,乡村公路的两边是大水沟。那时候乡村公路上跑的大多是马车和自行车,一到冬天满是拉大白菜的马车往城里运,传说有的北京人一个冬天全靠吃大白菜,吃得眼睛都发绿。
  传说二十年前的中关村已经完全不是三十年前的样子了。乡村公路已经成了街道,街道的东边是楼房和简易的平房,街道的西边是原来农民住的四合院平房改造的临时门脸房。在全民皆商的口号下,先是从中科院跑出来一些人,开始做电子计算机方面的生意。接着是北大推倒了围墙,一些教职工也一头扎进了商海。那时候电子计算机这个词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还比较神秘和陌生,接触电子计算机的人大多也是一些科研院所的,可以说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掌握了真理的少数人在当时几乎垄断了中国的电子计算机生意,也赚取了中国IT行业的第一桶金,可以说是黑金。那时候的利润高得惊人,一个二千左右成本的汉卡可卖到五千,一台不到一万元的24针打印机可卖到二万,一台不到二万的计算机可卖到三万多甚至四万……暴利造就了当时业界闻名的信通、四通、京海、科海等四家公司,即所谓的“两通两海”。在“两通两海”之外,还有联想、方正等公司也崭露头角。那时候的生意确实好做,因为大多数的人都不懂,而市场需求又很大。只要在香港设一个进货的桥头堡,将国外的电子产品进过来就能赚钱。当时所谓的计算机技术,国内也大多集中在对于汉字的计算机处理上,用现在的技术来衡量,也不是多么高难度的技术,只是当时懂的人太少而已。因为当时这样的公司大多集中在中关村,所以一时之间中关村俨然成为了全国最大的计算机整机和配件的集散地。
  当十年前的中关村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时候,那条街道两边全是林立的店铺和电子市场,就连宾馆和饭店也改成了写字间,以至于初来乍到的外地人在这儿找个住宿或吃饭的地方也是相当的困难。街道周边的民房也大多出租给了公司和个人办公或居住,很多原来的农民就此放弃了种地,专一的靠收取房租生活。那时候的中关村已经是人多为患,有些道口经常是水泄不通,出租车司机听说去中关村都有点不愿意。那条街道也经常的改造,路面经常被不同的施工单位开膛破肚,在地底下埋设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管线。街道的名字也改了几次,先是叫海淀路,后又叫白颐路,最终改成了今天的中关村大街。那时候计算机对于人们来说已经不再神秘和陌生,各种学校都开设了叫计算机的课程,各种或翻译或摘编或抄袭或盗版的计算机图书充斥了各大书店,自动化办公这个名词在偏远的乡村干部口中也能顺利的说出来。那时候的中关村公司林立,就是像厕所一样的毫不起眼的房子里说不定就深藏着一家所谓的高新技术公司。人家说洛阳纸贵,中关村则是房子贵,一室难求,寸土寸金。那时候的中关村还没有一座像样的写字楼,说得上台面的还是宾馆改成写字间的颐宾楼以及四通大厦和北大资源楼。像颐宾楼这样的也很少,大多是平房改造的简易楼房,人走在上面嘭嘭的响。几个电子市场也是简易建筑,一个电子世界,一个电子配套市场,一个中发电子市场,就像卖菜的集贸市场,里面还真有卖花鸟虫鱼的,据说那本来就是一个菜市场,为了不让管理者说改变了经营项目,所以还保留着那样几个摊位。那时候的电子市场里人声嘈杂,空气混浊,灯光昏暗,但人流特别的大,生意特别的好。那时候组装兼容机还是一门特别能赚钱的生意,人家贺龙是一把菜刀闹革命,中关村则特别流行一把改锥闹革命,组装兼容机其实特别简单,买个机箱,几块板卡一插,一把改锥就全搞定。外行看得眼花缭乱,内行的看来其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人声嘈杂,利润巨大的电子市场也练就了无数的巧舌如簧的商人,看似亲热无比,但宰起人来不见血。宰生还说得过去,没有想到宰熟则更成为了那些商人的拿手好戏。“熟人的钱好赚”这句话也慢慢在中关村流行起来。在这里要提醒各位,当你要买个电脑什么的想向熟人咨询的时候,可要小心为是了。在宰生宰熟的过程中,中关村也落了个坏名声,道是“骗子一条街”。在这“骗子一条街”上,也衍生出一种副产品,那就是游荡在大街小巷的“卖光盘的”。“卖光盘的”在大街小巷逢人就问:“要光盘吗?要毛片吗?”甚至见了老外也紧追不舍:“HELLO,CD-ROM……”一副汉奸状,老外见了心里也直发毛。后来,在“卖光盘的”队伍中又增加了卖假发票的,卖假证件的,游荡在街头路边鬼鬼祟祟的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发问:要发票吗?要证件吗?这时候的中关村也慢慢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经营方式,即所谓的“扎货”,也有的叫“抓货”,就是从别的商家把货用打白条的形式赊过来,卖出去后再跟商家去结帐。一般的公司或商人并没有多少现货,大多只有几个样品,当客户有需求的时候,不管客户要什么都说有,然后像跳蚤一样在中关村各商家跳动,到处去抓货,在抓货的时候大多只给商家打个欠条,卖出后再跟商家来结帐。也有卖了商家的货后将货款一夜卷走的,骗得供货商呼天叫地。一夜走鬼这样的事在中关村每年都要上演好多次。由于在中关村找个吃饭的地方很难,于是有些游商小贩就应运而生,在街边或小巷,架起锅灶,现炒现卖起来。那时候已经有了城管,有如游击队般出没如神,眨眼之间出现在小摊贩面前,不问青红皂白,抡起大铁锤就砸,砸得锅灶碎裂,饭菜满地。

  二
  传说有一中央大佬看见新闻介绍中国的硅谷中关村,便欣欣然的来到中关村参观。一见如此混乱破旧,人车拥挤,触目皆是简易平房,乌烟瘴气,哪有半点美国硅谷的影子,不竟大失所望,当即要求改造中关村,五年建成一个新硅谷。
  不管传说是真是假,事实上是轰轰烈烈的中关村西区改造开始了。中关村西区一下子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
  这时候那条街道已经改叫中关村大街了。中关村大街西边的四合院已经被拆了个干干净净,只保留下据说是清朝太监李莲英的一处宅院作为文物。
  中关村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最先建成的是海狮大厦,接着是太平洋电脑城,中关村大厦,顶好电子城,科贸大厦……原来林立在大街小巷的公司全都搬进了电子城或是各新建的写字楼,原来那种菜市场般经营环境仿佛焕然一新了。
  由于海狮大厦最先建成,当时因为拆迁而苦无去处的公司和个体工商户一下子在海狮扎了堆,这也造就了海狮一时的火爆和名气的提升,再加上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可以说相较于其后出现的电子卖场,占尽了天时地利,俨然成了中关村电子卖场的老大。海狮的老总也一时风光无限,意气风发,一个管理物业的竟也被推举为中关村商会的会长,可谓是名利双收。会长老鱼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一般人很难见到,但他的一句名言可谓是让一些商户记忆犹新。由于海狮经常出现商户一夜走鬼的事,被骗的商户就去海狮物业纠缠。谁知老鱼一句话就撇了个干干净净:“这是商户之间的经济纠纷,物业没有权利和义务去管。如果你觉得是被骗了,就去公安机关报案。”有商户不甘心的问道:“那海狮就没有一点责任?”老鱼冲冠一怒道:“我只管租房,客户就是在里面杀人放火我也管不着,杀人放火了由公安机关来管!”话说到这个份上,被骗的商户只得怏怏而回。
  海狮成了老大,难道其后出现的电脑卖场就心甘情愿当小弟?答案是否定的。先是在海狮后面的顶好电子城三年后开业了。顶好电子城就在海狮电子城的背后,相隔不到二十米,中间只隔一条单行通道。由于晚了海狮三年,在拉商户和开拓客源方面当然处于劣势。要想老大哥分一杯羹,自然要看老大的脸色。顶好废话的不说,大张旗鼓的干了起来。那时候顶好的广告到处都是,广播电台和电视里都出现了它的广告,每到周末还请来一些小妞搭了台子又唱又跳。其管理模式也是海狮的翻版,据说其电脑卖场的主管人员就是从海狮跳槽来的。顶好的一系列动作让海狮感到了压力,终于在一年后爆发了路权之争,差点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火并……这是后话,留待后面细细道来。
  各路公司和个体商户在电子城里扎了堆,原来相对分散的经营模式变成了“民主集中”模式,大量的经营同类产品的公司肩并肩,面对面的走到了一起,相互距离不过二三步。一个客户随便的在电子城里转一圈,就能跑遍十多二十家公司,把价格问了个水落石出,情况摸了个十之八九,这让原来巧舌如簧的中关村营销员们也倍感压力和艰辛,一句话没有说好,客户扭头就走,走进相距不到二步的另一家公司,这让刚谈到兴头上的业务员心里真不是个味啊,特别是眼看着刚从自家店里出去的客户从二步远的另一家店里提着货走出来的时候,就有点耐不住性子了。这样激烈的竞争自然会引发无数的矛盾,常常为了争同一个客户,二家店就在电脑城里演起了少林功夫。这样的竞争又衍生出另一种副产品——拉客仔,文一点的称呼叫导购,难听一点的又叫粘客。拉客仔先是手拿报价单和彩页站在自家店门前拉客,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发出极尽煽情和诱惑力的广告语言,发展到后来拉客仔就不局限于门前的半米三分地,而改为在电脑城里,写字间的楼道里,电脑城的广场上,街道上,小巷里到处游荡,发现可疑目标就紧跟上去粘住不放。再发展到后来这些拉客仔就不再只为某一家公司拉客了,而自成系统,见客就拉,不管客户要什么,都说有,要电脑的就拉到卖电脑的公司,要打印机的就拉到卖打印机的公司,要相机的就拉到卖相机的公司,生意作成后就从那家公司提成。这些人什么也不要,全靠一张嘴吃饭,拉客拉得疯狂的时候发展到就等在写字楼的电梯口,或是一些公司的门前,来人就上去问要买什么,本来是一些有备而来的客户有时候也被问得失去方寸,而被他们拉着在大楼里到处转,更有一些客户见人就习惯性的问XX号房间在哪,这时候拉客仔就领着客户到XX号房间,当然,生意作成后照样要求提成。特别是有时拉客仔一听客户要找的是跟自己合作不好的公司,竟能撒谎说XX公司搬走了,然后领着客户到另一家公司。据说拉客仔的收入很高,拉得好的话可以月入二三万。发展到现在,他们竟装备了对讲机,发现开着某某名车的目标没有被拦住,就赶紧对讲通知下一个位置的拉客仔跟上去;或是因为自己跟目标没有谈妥,当目标向另一个地方行动的时候,就赶紧对讲通知另一个人,粘上去!
  拉客仔已经成了中关村街头的一景,其风头已经完全盖过了原来那些游荡在大街小巷的卖光盘的卖假发票的卖假证的,而成了“街头运动”的主流派别,他们手拿报价单和对讲机游荡在中关村的大街小巷,向每一个可疑目标发动宣传攻势,他们讲得最多的是XX电脑在开展销会,以极为诱人的价格勾引起目标的购买欲望。
  放眼看去,唉,当电脑像光盘毛片一样在中关村被人兜售的时候,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神秘得连个开关都不能随便按的电脑竟成了妇孺皆知的玩物。

 三
  话说八月初秋的某一天,中关村依然是人如蚁行,车如潮涌,不知是因为车多人多还是天气本来就热,空气中充满了一股燥热。街上车水马龙,楼里也个个忙忙碌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谁也没有注意到,高达十七层的海狮电子城这天会掉下一个庞然大物。如何掉下的无人目击,但当一位男子突然横尸街头的时候,路人不禁惊魂失魄,厉声尖叫。人们迅即围成一个圈,这个圈迅速的加宽加厚,一时间人头攒动,流言满天,大家都抢个先,以图一睹为快。死人了当然是个悲剧,但人们照样可以当热闹看。原来人们除了爱看喜剧,更偏爱悲剧。这时候的老鱼正坐在七楼办公室里为楼里又一家公司一夜走鬼而烦恼,保安队长阿牛几乎是破门而入:“鱼总鱼总,有人跳楼了!”老鱼身子从老板椅上弹跳而起,又迅速坐下:“慌什么慌?知道了!”阿牛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低头退出,轻轻的将门关上。老鱼推开窗户,将肥硕的头颅探出窗外,只见楼下黑压压的人头围成了一个圈,在圈的中间确实躺着一个男子。警察已经来了,在忙碌着什么。老鱼看了看对面的顶好电子城,好像也有无数的脑袋在窗口探望。他回身抓起了电话:“阿牛,配合警察尽快将尸体拉走!查清死者是哪家公司的!阻止任何媒体的拍照采访!”
  跳楼者的尸体很快就被警察用白布卷走,伸长脖子看了半天的围观爱好者好生失望,直到警车从视野中消失,才一个个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有自己的事要办,人圈一下子四分五裂,各人朝各人的目标前进。但关于死者的传言还是迅速的在楼里传开,又有围观爱好者通过网络聊天将这一悲剧以喜剧的方式报告他们的网友,并将从楼上窗口里拍的照片也放到了网上以资佐证。一种传言说死者为情所伤。但大多数的人都不信,说这是什么年代了,真正的爱情已经成了石器时代的回忆,为爱而死的人肯定是大脑有毛病,而那个人能在竞争如此激烈的中关村工作,说明大脑至少还算正常。中关村的人满脑子的是销售和利润,奸诈无比,怎会为情所伤,打死也不相信。一种传言说死者为生意场上上当受骗,感觉前途黯淡,身陷万劫不复之中,一时寻了短见。持这种传言的人绘声绘色的讲,死者有一个十多万的单子收不回来款了,被老板痛骂,激愤之中一时想不通。还说今天楼里又有一家公司跑了,一大早那家公司的员工来上班,等了半天也没有人来开门。不一会门前聚集了十多家供货商,拿着欠条急得团团转。当保安将那家公司的门打开后,才发现房间里除了几张办公桌外已经一无所有。被骗的商户还不甘心,一齐拥向老鱼的办公室。
  “难道海狮就没有一点责任?”
  老鱼还是那句话:“我只管租房,客户就是在里面杀人放火我也管不着,杀人放火了由公安机关来管!”
  话说到这个份上,被骗的商户只得怏怏而回。
  而那家公司的员工二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发呢!
  这种绘声绘色的传言仿佛有些道理,但死者为何跳楼还是有待公安机关的调查。
  死一个人算不了什么,老鱼不关心这些。只是老鱼这些天越来越感觉到了一种压力,让他感受到了商会会长的位置有些动摇。这种压力来自他的竞争对手,他常常一个人推开窗户默默地看着对面的顶好电子城,一看就是好半天,一个行动方案就在这种默默的观看中在心中慢慢生成。
  这一天,老鱼又在窗前默默地观望。中关村喧嚣的一天又快要结束了,人流从一座座楼里滚滚而出,夜色开始慢慢地侵蚀白天的光明。
  每到黄昏,街上人如潮涌,正是下班高峰期,拉客仔也收工下班了,在夜色朦胧中,卖光盘的开始活跃起来了,他们几乎无处不在,逢人就问:“要光盘吗?要软件吗?要DVD吗?”游商小贩也紧张地忙碌起来。有卖哈密瓜的,个个穿着就像新疆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新疆人,将哈密瓜切开成一片一片的去皮后用竹签穿了放在三轮车上,新鲜水灵,香气诱人;有卖烤香肠的,将香肠放入油锅煎烤,烤得肉香四溢;有卖煮鸡蛋的,透着一股茶叶的清香……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有的已是饥肠辘辘了,游商小贩的生意也就有些红火。
  正在小贩们紧张忙碌的时候,有一支队伍悄悄地向他们靠近了。
  人群中忽然一声惊呼:“城管来了!”
  一时人群轰地一声散开,小贩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拾起自己的物品,惶惶如丧家之犬,分头鼠窜,各奔东西,瞬间消失在茫茫人流夜色中。但小贩们的速度再快,总也有几个落后的。这一次,被抓住的只是二个卖哈密瓜的,二个卖光盘的。
  城管带队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四眼小头领,一身肥膘,长得是脑满肠肥,不知是帽子太小还是头太大,一顶城管的大盖帽只能歪戴着。他挥一挥手,队员们就将战利品三轮车和哈密瓜往车上搬。他看一看那二个卖光盘的,今天抓住的是二个女的,各人怀里还抱了个娃娃!四眼头领对这种事情再熟悉不过了,他带领队伍转战街头好多年,不知抓过多少卖光盘的。好多女人卖光盘为了逃避城管执法,就手上抱个孩子。一开始城管抓住抱孩子的当时就放了,因为抓个大人不算什么,但要是把个吃奶的孩子也带走,实在是有些麻烦。可后来卖光盘的纷纷效仿,一时街头卖光盘的女人手里都抱个娃娃,城管就不管那么多了,抱娃娃的也一起带走。四眼头领走过去,用手在一个女人怀里的孩子身上摸索,一下摸出一把光盘,那女人立刻咿咿呀呀的哭起来。四眼头领挥一挥手:“带走!”然后又走向另一个女人。那女人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惊恐地往后退。四眼头领轻舒猿臂,一手就抄向那女人怀里的孩子。
  “啊——”四眼头领发出一声惊叫,那手一下子僵住了。众人从来没有听过头领如此惊叫过,一下子围了上来。只见四眼头领前趋一步,双手抡过去,一把从那女人怀中抢过孩子,猛地往地上一摔,顿时光盘满地。
  那女人发疯一样的扑向地上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明明呀,明明呀,我的乖明明呀……”
  那声音尖利而凄凉,听的人有一种撕心裂肺般的难受。

 四
  “她是个疯子。我们都是老乡。三年前她有一天抱着孩子在街上卖光盘,由于躲避城管打击,一时惊慌,把孩子丢了。等她回来找时,就再也找不到孩子了。她几乎找了一夜,发疯一样的找,哭得声音都哭不出来了。还有她的男人,也一样的找。我们老乡也跟着一起找。找到天快亮了也没有找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男人就抓住她猛打,说她不该把孩子丢了。其实那时他男人也跟着她一起逃,只不过当时孩子不在他男人手上。男人打她,她好象不知道了痛,只是一个劲地叫她孩子的名字。她的孩子叫明明。男人打累了,就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的哭。她叫着她孩子的名字,在街上到处找,一连五天,她也没有回来。当她男人找到她时,她披头散发,鬼一样,眼睛都呆了。她不知哪儿捡了个布娃娃,抱在怀里,说是她的孩子,怎么也不放下,就那样抱着个布娃娃,明明明明的叫,还给它奶吃,一看就知道她疯了。她男人就更加打她,想把她打醒,可怎么打,她就是抱住布娃娃不放,哭也不知道哭,只会明明明明的叫。后来她男人就懒得打她了,又找了个别的女人。但每天还把她带到街上,男人卖光盘,就把光盘藏在她抱的布娃娃里。今天你们抓我们,她男人也在场呢,她男人就边上看呢。”
  “放了我们吧,你看,孩子都饿了,要哭了。”女人说着就偷偷地用手在孩子屁股上掐了一下,孩子就痛苦地哭叫起来。
  “那你通知你男人拿钱来领人。三千元。”
  “哪有那么多钱。我也联系不到他。”
  女人又用力在孩子屁股上掐了一下,孩子双脚乱蹬大哭起来。
  这时那个女人依然在一边哭哭啼啼,口口声声要她的孩子。四眼头领和他的手下这时开始研究起那些光盘来。看着那些光盘,一个个眼里流露出异样的光芒。那光盘上全裸的女人像和火辣辣的文字,着实让四眼头领们流连。因为工作的关系,四眼们接触这样的光盘机会实在是太多,开始只是好奇,谁知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原来看黄片也如吸咽,久看便成瘾了。
  四眼头领研究光盘的精神可以说得上刻苦,这一下的心情就全在了光盘上。可耳边不断有小孩和女人的啼哭,让他好生烦躁。他挥一挥手:“把那布娃娃给她!”
  那女人一把抱住那布娃娃,边亲边喃喃自语:“明明,我的乖明明,哦哦,我的乖宝宝……”
  那小孩子也许是真饿了,那女人没有掐他他也开始一个劲的哭。
  四眼头领又挥一挥手:“走走,让她们走!真烦!影响情绪……”
  于是那二个女人又抱着娃娃,迅速的走出了城管所,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五
  凌晨一点。
  城市的灯光显得无比的黯淡,但天上的月亮好白。
  保安队长阿牛带着他的队伍出发了。
  他们一到目的地,就开始了紧张的忙碌。
  第二天早上人们上班的时候,赫然发现通往顶好的路口被崭新的铁栅栏挡住了。原来海狮和顶好共用一条通道,通道是直通海狮的,只是在通道里头有一个口子通往顶好,如今这条通道靠顶好道口的那一侧围了一道铁栅栏,就等于是把通住顶好的路封死了。去往顶好上班的人还可以绕道而行,而一般的消费者就有可能放弃了去顶好的想法,直接被铁栅栏挡进了海狮电子城。
  顶好的商户一下子炸开了锅,自己上班都要绕道而行,客户怎么会绕道而行呢?海狮明摆着是要给顶好颜色看嘛。
  这时候顶好的老总老汪也在紧张地思考对策。其实老汪也是个人物,能在中关村开这么大一个盘子,不是一般人说开就能开的。他唯一的遗憾是晚了老鱼三年,等他闪亮登场时老鱼已是功成名就,连他这样的人想见一见老鱼也很艰难。今天,他老汪先想到的是找老鱼谈谈,和为贵嘛。然而当老汪真想找老鱼的时候,才发现连跟老鱼联系的方式也没有,平时虽然近在咫尺,楼对楼,但二家一直没有建立起什么沟通渠道。老汪打通了海狮的电话,但对方一声人不在就挂了。老汪决定亲自拜访。
  老汪一个人来到了海狮,找到七层总经理办公室,被一位小姐热情地挡在了门口。老汪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那位小姐开始笑咪咪地打起了电话,拨通一个说不上二三句,又开始拨另一个电话,如是者三,最后笑咪咪地说:“我们鱼总不在。”老汪气得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其实老鱼就在里面,正在为自己的计划得成而欣喜。他抓起电话:“阿牛,那儿多派几个人过去,给我看好了。”
  老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叫来了自己的保安队长阿海。
  上午十一点,顶好出来了一支二十多人的保安队伍,喊着口号,走着正步,由阿海带队来到顶好路口。他们一到路口,就立刻拆除铁栅栏。
  海狮看守的保安见状立刻紧急呼叫阿牛。不一刻,海狮就走出了一支十五六人的队伍,他们一到又开始重建被拆除的铁栅栏。双方开始了谩骂,推搡,甚至出现了肢体的接触……
  老汪见状紧急叫停,下令阿海带队就地坚守,自己则又一次来到了海狮电子城求见老鱼。这一次海狮出面的是一个小主管,说是老板不在,正在联系云云,叫他耐心等待。谁知这一等待就是漫长的三小时,三小时过去了老鱼还是待在深闺人不见,老汪只得失望而回,马上下令阿海按计划行事。
  阿海于是又带队开始了拆除铁栅栏的行动。
  事件的高潮终于出现了。
  这时候海狮一下子冒出黑压压的百来人的保安队伍,阿牛领头,喊着口号,走着正步,有点阅兵式的味道。他们一到路口,立刻手挽手,在顶好路口筑成一堵人墙,犹如解放军98年防洪一样,封住了顶好刚扒开的缺口。
  阿海马上拿起对讲机呼叫。阿海话音刚落,顶好也黑压压的走出一支百来人的队伍,手举标语,喊着“还我道路”之类的口号,开始冲击海狮筑成的人墙。双方的保安又开始了推搡,谩骂……
  一时间顶好路口汇集了双方二百多人的保安队伍,在推搡,在谩骂,在喊口号……场面壮观,气势雄伟,一时引得数千人驻足围观,连过街天桥上也堆满了翘首以盼的观众。
  就在这气氛紧张的时候,防暴警察端着微型冲锋枪出现了。他们冲开一条通道,将海狮顶好保安分割开来。但双方保安并没有撤离的意思,而是席地而坐,继续形成对峙局面。
  这时候的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太阳在头上烘烤着,数千双眼睛观望着……一队武警持枪而立,武警的二边则各坐着一百多人的保安队伍。静默,静默……静默得能听见人的心跳。
  在双方保安继续对峙的时候,老鱼和老汪在中关村管委会,区政府,公安局等单位领导的陪同下开始了一场唇枪舌剑的较量。
  较量到下午四点,双方保安开始撤离,海狮也开始拆除铁栅栏。
  老鱼的计划失败了……
  事后双方都发表了声明。
  海狮方面先发表声明:不正当竞争?还事实以真相! 
  8月13日,海狮、顶好两家电子市场的保安在通往海狮大厦及顶好电子城的道路上发生了冲突,究其原因是为了治理交通,在这条路上竖起一条护栏,将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以及行人分开,这本是人车分流交通整治的一件好事。但是顶好电子城认为护栏挡住了去顶好的道路,并派出了近百名保安强行拆除护栏,双方保安情急之下险些发生冲突。
  此次事件的发生要从海狮开业,中关村大街开通时说起。老中关村人应记得,海狮开业车辆出入是从海狮前广场三个大型出入口进出,公交车辆停靠中关村大街主路,主路交通非常拥堵。海狮主动与交通队、海安达停车管理公司协调,封闭了三个出入口,让公交车辆进辅路,使主路通畅。海狮广场北侧原是海安达的停车场,将其改为道路,用于进入海狮广场车辆使用,这样使其原停车场车位减少近40个。目前,海狮为补偿海安达停车位损失,每年损失数万元。海狮集团为治理好社会交通状况做出了牺牲。
  此次道路的人车分离是海狮与海安达共同协商,采取的整治措施。此道路不是社会公用道路,是两家自己的土地使用范围内的事。顶好借此挑起事端,实为令人费解:
  其一、顶好认为海狮与其争夺“客源”,明眼人不难看出海狮位于顶好前面,“人气”一直是中关村之首,无须与之来争。
  其二、海狮、海安达在自己的土地范围内改动车道无须与他人协商,且此次改道并不影响顶好的车辆进入。
  其三、为配合中关村环境整治,两家牺牲自身经济利益(因改道后停车车位减少)为民获取一个安全的交通环境何错之有?!
  以上是海狮大厦与中关村大街交通发展的事实,海狮集团和海安达公司为中关村交通环境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不知顶好为何大动肝火,今天如不是海狮主动撤离保安,事态不知发展到何处。
  顶好马上发表声明回应:公有道路怎可肆意封堵? 
  8月13日零晨3点,顶好发现由中关村大街北向南辅道右转至中关村西区一号路的路口遭不明人士安装铁栅封堵,随即上午开始营业后,顶好即接到大量的商户及客户电话反映,要求查明是何单位在夜间偷偷摸摸于合法道路交会口上设置禁行铁栅,致使欲车行前往顶好商城及中关村西区内的其他大楼必须绕行。顶好随即向海狮物业公司及海安达停车管理公司求证,对方皆否认设置封路铁栅,所以立即向中关村西区、中关村大街派出所及海淀交通队通报情况。经确认,任何单位或个人皆无权在合法道路上设置路障,为不影响该合法道路的畅通,顶好于上午十一时将部分铁栅进行移除。
  移除后不到十分钟,现场到了约十五名海狮大厦的保安,迳行重建封路铁栅。原海狮告知封路铁栅非其所为,却又由其保安二次封路,令人费解。但为避免双方冲突,立即由顶好高层人员前往海狮大厦要求复原,但经过三小时的漫长等待,仅得到海狮大厦对此事“不知情且与其无关…”、“应是海安达公司行为…”及“找不到海狮物业的主管,现场保安无法指挥调度…”等托词,对于顶好的要求置之不理。而且对于既然“不知情且与其无关…”,却令其保安在上午强制再次封路的做法,实在是自相矛盾。
  由于海狮大厦拒绝顶好恢复道路通行的要求,眼见封路引起多数来往车辆及消费顾客的强烈不满,并致使该路段交通堵塞严重,顶好乃于下午三时第二次移除部分挡路的铁栅。随后,现场竟出现约三十几位海狮大厦的保安围成人墙,充作“被移除的铁栅”以人墙封路…。海狮大厦自8月13日上午否认所为,到下午以人墙围堵进顶好的车辆,再以8月15日发表对外声明其所为是为改善中关村交通等等…如此反复的声明与举措首先令人不解。再者,其声明中所提及的中关村大街北向南辅道及中关村西区一号路都是社会道路,是公有的财产(见2000年4月18日北京市规划委员会关于《中关村西区修建性详细规划方案》的批复),任何单位无权以交换的形式私相授受,更是无权用夜间偷偷摸摸的方式封路而阻碍广大市民的车行自由。
  顶好商城依托中关村地区的传统地利优势,以创造商家及顾客双赢的理念,让顶好成为中关村地区产品销量与人气客流俱佳的大型电子商城。对于中关村海狮与顶好周边的交通改善出力甚深,自去年开业以来,主动联合中关村西区并配合交通部门完成以下交通改善措施:
  1、开通北四环西向东进入本商圈的车行通道;
  2、开通海淀大街,使中关村大街与苏州街间东西向畅通;
  3、提供顶好商城北侧空地,作为地上约200个机动车位的停车场;
  8月13日发生不理性的围路风波,幸得区政府、管委会、中关村西区及中关村大街派出所等相关单位出面纠正,始能恢复原状,我方深表感谢。顶好商城愿意以友好睦邻的态度继续加强商圈共荣的建设,以回馈广大消费顾客及进驻商家的信赖。 
  
  老鱼挑起的纷争最终以恢复原状结局,在声明中好像一个深宫怨妇诉不尽心中的委屈,而老汪在声明中却极尽挖苦之能事,言语之间无不透露着胜利者的得意。然而这一次的海狮顶好的道路之争,却让一个人看到了顶好路口的无限商机,并铁腕出击,最终让老汪尝到了“威武而屈”的甜头。当然这是后话。
  顶好路口虽然恢复了原状,但从此中关村却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每天,在海狮顶好道路的分界处,二名穿着不同保安制服的保安队员几乎是相背而立,手拿红旗,如同交警指挥交通一样,挥着小红旗,一个指挥人流车辆往海狮,一个指挥人流车辆往顶好,各喊各的……好在不是在车水马龙的行车道上,否则那些司机会乱了套。

  六
  上午十点,正是中关村最为忙碌的时候,在科贝大厦的广场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支百十来人的队伍,他们打着“还我血汗钱”之类的横幅,喊着“还我血汗钱”之类的口号,有如当年的学生运动一样悲情演出,喊完口号之后,更有个人拿着话筒向人们开始哭诉他们的不幸遭遇。
  前面说过,中关村是寸土寸金之地,特别是随着中关村西区改造拆迁,众多的商户一时无立锥之地,电子城的摊位一时奇货可居,价格飞涨,涨得疯狂的时候竟然一平米卖到了12万。电子城摊位价格的飞涨吸引了一些炒手的眼球,于是一些专业的“炒柜台”的炒手便横空出世。他们先租或买下一些摊位,然后转手以更高的价格转租或转卖出去。海狮一个四五平米的摊位的租赁转让费就可达到十几万,顶好一个五六十万的柜台也被炒到了百来万。利润如此丰厚,使得无数商户竞折腰,每当某个电子城开盘的时候,等在外面的人就排起了五六百米的长龙,甚至是有的人从凌晨就开始排队拿号。实际上有能耐的炒家根本就不用排队,好地段早就被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瓜分了,那些傻傻地排五六到上十个小时的人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一般商户。
  科贝大厦开盘的时候也是门庭若市,排队的长龙沿着人行道拐了几个湾。人们都看好科贝这个项目,当然也没有理由不看好这个项目。当时这一地段开业的还只有海狮,海狮那时候生意火得不得了,一个四五平米的小摊位月租金竟要一万左右,所以当时人们没有理由不看好科贝这个楼盘。海狮当时是租,但科贝是卖,把楼层分成一个个四五平米的小摊位,一平米竟要十多万左右,一个四五平米的小摊位就能卖四五十万,据说还给业主发个四五平米的房产证。虽然一次性买断一下子拿出四五十万不是那么容易,但想想海狮的火爆还是让很多人充满了美好想像,充满了美好想像的人们好多都是贷款买下来的,有的人出于投资目的,还不止买一个。
  当时的人们只看到了海狮的火爆,没有想到科贝之后顶好也开盘了,更没有想到的是后期开盘的顶好竟先于科贝建成开业。顶好紧随海狮之后,当时海狮已是人满为患,所以顶好的开业确实是起到了对客源的分流平衡作用,使中关村的电子摊位需求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减,使供求趋于平衡。如果再有后来者也以同样的模式开业的话,就不是那么容易吸引商户和客源了。消费者有个消费惯性,经过三四年的历练,海狮顶好已经成了一般客户购物的习惯去处,也已基本能够满足一般客户的购物需求,所以当有后来者再来插足参与竞争的话,就特别的艰难了。在顶好之后的中芯数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不管怎么努力也没有作起来,至今已经人去楼空,只有国美还苦撑在那儿卖家电,但可以说是门可罗雀,西风凋碧树,天凉好个秋。看的人也没有几个,更别说买的人了。
  科贝开业的时候,确实热闹了一阵子。一时间彩旗飘飘,请来的小妞在台上又蹦又跳,引得无数的路人围观。可是繁华散尽,生意还是要人来做,不是热热闹闹唱几首歌就行的。放眼科贝电子城,空空荡荡,稀稀落落,很多的摊位空空如也,电子城最需要的人气没有起来,生意当然难做了。原来投资科贝电子城的很多商户是抱着转租或转卖的目的,当科贝开业的时候,很多摊位还没有租出去,所以就空着。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越是空着,越是没有人气,越没有人气,就越是租不出去。特别是当时中关村电子卖场已经趋于供求平衡,后来者要想分一杯羹,就必须要有人气的积累,客源的开发,消费者的惯性更是要时间的培养,这时候已经不是海狮开业时众多商户苦无去处,一室难求,也不是顶好开业时海狮人满为患,急需开拓卖场空间的时候了!科贝开业多日,总是买东西的人没有卖东西的人多,一月二月大家还可以观望,忍受,在心中安慰自己说总会好起来的,可是三月五月过去后,情况还是依然,大家就有点耐不住了,那种多年打拼的血汗有可能付之东流的恐慌慢慢地缠绵上了那些投入巨资购买十多万一平方的商户的心头。他们看见科贝门可罗雀皆是恨,望着海狮顶好红火满腔愁。
  就在这时候,科贝传出房产销售商卷款潜逃的消息,犹如一记闷棍打在了众多商户的头上。销售商卷款潜逃,意味着商户的最能体现自己权益的产权证可能成了水中花,镜中月,猴子捞月亮,一捞一个空。
  在这种情况下,当初投资时豪情万丈的商户悲情演出开始了。
  他们齐集科贝电子城广场,打着“还我血汗钱”的横幅,喊着“还我血汗钱”的口号,希望科贝能将当初投资的钱退回。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喊叫,连个出来对话的人也找不到。他们哪知道,开发商、销售商和物业管理方三者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的错综复杂,更何况吃进去的谁又肯轻易的吐出来,再说也没有买房了你说退就要退的道理,至于生意的好坏,那是谁也不能保证的事,任何一项投资本来就是有风险的。
  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表明态度,只不过给中关村电子卖场敲响了警钟,市场同样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普遍真理。蛋糕就那么大,先下手的肯定是分得大的,后来者注定了只能分得小的,除非你有本事从先来者手中切下一块来。
  科贝商户的悲情演出注定了只是一出闹剧,他们闹了半天连个给个说法的人也没有见到,最后他们见到的是警察,因为非法集会而被驱散。

 七
  警察驱散非法集会的群众很容易,但在侦破苹果电脑体验中心被砸一案时却一筹莫展。
  苹果电脑体验中心就在科贝电子城的旁边,是金达公司开的,自称是中国最大的一家苹果电脑专卖店,其实也就是一间中关村以前那种最为常见的简易平房改造的门脸房,只不过靠街,地段好,客流量大。虽然中关村临街的简易门脸房大都拆了,但它还是那样唯我独尊地一直在那儿营业。
  当警察赶到的时候,苹果店已经被砸成一片狼籍。玻璃门被砸碎,展柜玻璃被砸碎,到处都是玻璃碎片。笔记本电脑,台式电脑,摄像机,数码相机也被砸得满地都是。里面的员工一个个惊魂未定,有的员工头上还流着鲜血。
  于是警察的询问笔录开始了。
  “下午三点的样子,我们正在忙碌,当时客人很多,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突然咣当一声,玻璃门被击碎了。紧接着就冲进来五六个蒙面人,手上都拿着铁棍,喝叫我们蹲下。小刘人在前面,还来不及蹲下,头上就挨了一棍,被打倒在地。我们一下都慌了,有的尖叫,有的哭了起来,有个客人想跑出去,也被一棍打倒在了地上,我们都吓得趴在了地上,我们还以为是有人来抢劫了。那些人拿着铁棍到处打砸,见电脑就砸,砸完后那些人就走了。我起来追到门口去看时,那些人已经坐上一辆白色面包车跑了。”
  “车牌号记下了吗?”
  “当时慌,没有看清楚。”
  “进来的到底是六个呢还是五个?”
  “六个……不,好像是五个,不,又好象是……”
  “到底是几个!准确点!”
  “不要凶嘛,我当时也是慌了嘛,我哪有时间去细数嘛。”
  “你怎么知道他们拿的是铁棍?”
  “我亲眼看见的。不过……”
  “不过什么!”
  “也有可能是木棍或者别的什么。”
  “行了,你签个字,按个手印。”
  ……
  “你叫小刘?我们找你了解下情况。”
  小刘躺在医院里。头上缠绕了N道纱布。
  “我正站在门边。咣当一声玻璃溅了我一身,一下就冲进来几个大汉,他们都用黑布蒙着面,就像电影里的那种,他们都手拿着铁棍,有的还手上有刀,他们一进来就喝叫我们蹲下。我站的地方地上都是碎玻璃,我想退后几步再蹲下,就在我后退的时候,有个人冲过来就一棍打在了我头上,我一下子就倒下了……”
  同时躺在医院的还有一名当时正在购物的消费者,头上也缠绕了N道纱布。
  “我当时正在选购电脑,也没有注意旁边的情况。突然只听见大家哭的哭,喊的喊,玻璃什么的被砸得咣当咣当的响,我一抬头,见一伙蒙面人挥着铁棍在打砸,大家一个个吓得趴在了地上。我首先想到的是有人打劫,就想往外跑,刚起身,头上就挨了一棍。我身上正带着五万元现金呢……”
  金达公司的李总也接受了询问。
  “我当时不在现场。我公司是苹果电脑在北京的总代,这家苹果电脑体验中心是大陆最大的一家苹果电脑专卖店。生意还不错,可能有的人眼红。我敢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雇凶砸店。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点线索。就在昨天,我们在海狮电脑城里的店因为互相抢客跟日昌公司打了一架,昨天打架,今天我们的店就被砸了,这二者肯定有关系。”
  “你是警察还是我是警察?你下结论我们还调查什么?不要轻易下结论!”
  “事情明摆着的。”
  “我们需要的是证据,在没有证据之前谁也不能下结论。知道吗,我们要的是证据!”
  李总的一句话把海狮的鱼总也扯了进来。
  “我们电子城里昨天是发生了一起打架斗殴事件。起因是二家店互相抢客。一位客人先是到了金达公司的店里,没有谈好就返身进了日昌公司的店里,在日昌公司也没有谈好,那客人就出来了。这时候金达公司的人就跟上去继续跟客人推销,日昌公司的人见了就认为金达公司的人拉他们的客,二家就打起来了。我们的保安力量迅速赶到,果断处理了双方斗欧人员,这不,我正在拟处罚二家公司的文件呢。”
  警察来到了日昌公司,却见不到日昌公司的老总,说是旅游去了。拔通老总的电话,对方留下一个号码,叫打这个电话问问。不懂事的小警察打通了电话,刚说了没有一句,对方打断了他的话:“我是XXX,这件事到此为止!”啪地一下就挂了,小警察脸都白了,拿电话的手僵在空中半天才放下……
  调查到此,所有的线索就中断了。警方除了现场的照片和一堆询问笔录外,什么结果也没有。
  李总一连等了N日,却一点警方的信息也没有,便有点耐不住了,找到派出所想要个结果,却没有想到得到的是如下答复:
  “我们成天有多少大案要案要办,不可能为这样一个小案天天去调查。你想想这么大一个城市,哪天没有点打砸抢的事?再说你们提供的线索也有限……”
  李总没有听完,气得头也不回就走了。

  八
  有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架着付近视眼镜,蹬个破自行车,每天来到中关村,在理想集团前徘徊再三,流连忘返,似在寻觅什么,又似在等待什么,又似在感受什么。他从不跟人说话,只是偶尔走进附近的星巴克里,靠窗坐着,慢慢地消磨他的咖啡……
  在理想集团前看守自行车的老头儿感到非常奇怪,感觉老人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光环吸引着他,可是在多次试图跟老人多说几句话都失败后,心里只留下一个疑问:蹬个破自行车呢,为什么要进星巴克呢?
  星巴克就在理想集团的对面,靠窗正好可以将理想集团尽收眼底。当人们谈起中关村理想集团的时候,无不带着敬畏的神色,特别是对理想集团发展过程中的沧桑人事,无不感慨万千。当年叱咤风云的老一辈中关村人,有的如今风光无限,有的则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风云往事总如那星巴克的咖啡一样,甜蜜中带着一丝苦涩,又如那奔流不息的长河,喧嚣中透着一股忧伤。
  二十年前,有一位热血青年,其实也不算青年了,应该说是四十岁的中年汉子了,在科研院所里耗去了二十来年的光阴,却依然一无所有,只不过是熟稔了科研院所里那一套勾心斗角,投机钻营,吹拉弹唱的生存法则,但他厌倦了那一套,毅然走出了青丝熬成白发的科研院所,决心要在中关村走出一条创业致富的路来。但是光有创业的理想,至于具体做什么却还是一片茫然。虽然那时候在中关村随便抓点电脑方面的货倒一下手就能赚到钱,但他不满足于此,一心想要有自己的产品,有自己的技术,走出一条技工贸的路来。
  二十年前,同样有一位热血青年,其实也不算青年了,也是年近四十的汉子了,正在苦攻汉字的计算机显示技术,穷经皓首,孜孜不倦,眼看着这一技术难题即将攻克,但要想将这一技术转化为产品在市场上销售,还没有一条可循的道路,那时候科研跟市场几乎是完全脱节了。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找不到一个地方去施展。
  二十年前的某个晚上,那个走出科研所的中年汉子敲开了正在研究计算机汉字显示技术的中年汉子家的门,双方一拍即合,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不久之后,一家计算机技术开发公司在中关村横空出世了,它就是理想集团的前身,当时才十多个人,注册资金还是所里出的,当时所里的领导并没有想到理想集团会发展到今天这么大,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做点生意赚点钱,为所里的职工改善一下福利待遇,让所里的经济条件好一点。那时候私人也没有什么积蓄,更别说一下拿出二十万来开公司,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公司的主要业务是销售汉卡和代理国外品牌的微机,利润高得惊人,公司也迅速的发展壮大。他们在中关村乃至在全国一下子声名雀起,人们都知道了中关村有家公司叫理想,理想公司有二个人,一个是阿志,一个是阿南,二人一个抓市场,一个抓技术,二者相得益彰,相辅相成,把个公司盘得流光溢彩,日进斗金。
  几年后,阿志来到了香港,在香港设立公司,进一步做大贸易业务;而阿南继续留在国内开发他的汉卡,领导着他的技术队伍进行着艰苦的研发工作。
  事情如果就这样发展下去,人们当然会看到一对黄金搭档在中国的IT行业留下千古美谈,成为企业管理学家们谈论的合伙创业的成功案例。但事情的发展并非如人所愿,几年之后,风云突变,阿志和阿南竟然分道扬镳,不说反目成仇,也可能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九
  几年之后,计算机硬件技术得到了长足的发展,软汉字技术逐渐取代了硬汉字技术,汉卡逐渐退出了市场,原来占理想集团主要利润的汉卡业务也逐渐被微机贸易所取代。这时候的阿南提出了上交换机项目,但得不到阿志的支持。这时候的阿志在贸易方面做得风生水起,觉得贸易远比技术开发来钱快,在当时的条件下,技术开发往往是费力不讨好的事,还要冒着项目上错的巨大风险,见效也慢。而当时的贸易很好做,在香港设立了桥头堡后,进货方便了很多,信息也灵得多,找几家国外的品牌做个代理,在国内处于垄断地位,做起来远比自己开发省事多了。特别是眼界放开了,对于IT行业的OEM模式也很熟悉了,要想做自己的产品,完全不用自己去开发,只要打自己的品牌就行了。在这时候阿志的理念中,原来推崇的技工贸完全掉了个个儿,他推崇的是贸工技了。对于这一点,搞技术出身的阿南完全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在他眼里,技术是一个企业的生存之本,作为一个高薪技术公司,怎么能不开发自己的技术和拳头产品呢?阿南感觉到了搞技术的有点不被重视了,想想当初,公司刚成立时,几乎就靠他开发的汉卡赚钱,作为公司的总工,也得到了人们足够的尊重,那时候的阿志也是有什么大事小事都跟他商量,二人亲密无间。而现在,汉卡逐渐退出了市场,自己提出的交换机项目也被阿志否定,技工贸也被阿志改为贸工技,技术也没有原来那样被公司重视了。阿志一天到晚在外面忙,香港大陆的二头跑,连见面说话的机会也少了,二者心中就慢慢有了隔阂。
  其实现在来分析的话,那时候二人只不过是二种不同的理念的冲突,并无什么大的矛盾。特别是阿南提出的交换机项目,还是有远见的,假如当时阿志采纳了他的意见,或许理想就是今天的另一个华为;而阿志坚持的贸易为主的观念,从当时的条件下将公司快速做大做强贸易也是一条必经之路。无奈当时公司资金有限,分身无术,阿志还是将公司的方向放在了他最为擅长的贸易方面。假如放到现在,以阿志的眼光和魄力,绝对会重拳出击,在交换机方面开天僻地,只可惜时不我待,机会已经失去了。
  看着华为现在的风光,阿南绝对会痛心疾首,阿志也绝对会深以为憾。
  当阿南开始关心阿志在香港开的合资公司后,事情就急转直下,二者的关系就走向了完全破裂了。
  阿志为了在香港成立合资公司,竟不惜将国家的专项贷款转借给港方合伙人作为入股资金。阿志的解释是为了取得港方的真诚合作,另一方面是成立合资公司能得到国家的不少优惠政策。对于这样的解释阿南是断然不能接受的,阿志的作法明显违反了国家的有关政策甚至是法律规定,阿南于是开始了长达四年的上告。在这方面阿南当然不是阿志的对手,当上面的调查结论都说“在当时条件下,阿志的作法是正确的”的时候,阿南就被解除了总工的职位,并黯然离开了奋斗多年的理想集团。
  其实阿南是太过于较真,特别是采取了决裂式的上告方式,让阿志也不免心寒,要知道阿南上告的哪怕只要一条成立的话,阿志可能就永世不得翻身了。也许这是性格使然,阿南认定了阿志的作法造成了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从法律上来说也许是对的,但从理想集团的发展来说,在当时的条件下,阿志采取这种变通的方式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公司要做大做强,要想在香港设立桥头堡,自己又没有什么经验和信息,就只有找人来合资,特别是合资公司还能享受不少优惠政策。要是没有当时的香港合资,也许就没有今天的理想集团,至少不会做成现在的规模。
  中国的改革开放在很多方面有一定的模糊性,不能太较真,而阿南就是太较真了,并不顾二人多年合作的情份,采取上访告状的方式,导致二人的关系完全破裂。当理想集团进行股权分配的时候,当年创业的功臣阿南竟一无所有,也许阿南的上告确实是伤了阿志的心了,要不然也不会作到这个地步……这也是中国法律的模糊性,一个人的股权怎么能说不给就不给呢?好在这次阿南没有太较真,高昂着中国知识份子的头颅离开了理想集团,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但一个人怎么能割舍下自己一生中最为辉煌的事业呢?当阿南坐在星巴克望着窗外的理想集团的时候,那心中的味道正如杯中的咖啡一样,甜蜜中带着一丝苦涩,时光流转,喧嚣的人生又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当阿志敲开阿南的门的时候,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啊,二人热烈交谈,美好憧憬,喝着白开水,规划着未来,直到天明,意犹未尽……唉,让人扼腕叹息!

 十
  四眼头领带着队伍一路扫荡过来,这天一不小心停留在了理想集团前面,他豹眼环视,陡然对停在门前的自行车方阵产生了兴趣,挥一挥手,他的队伍立即作好了战斗准备。
  “你这是违章停车知道不?”
  看车的老头儿莫名惊诧,极力想从四眼头领那高深莫测的镜片后面捕捉一丝善意:“多年来就是这样存车呀,我在这上班五年了也一直是这样,也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儿不让存车呀。老板,你是不是搞错了呀?”老头儿也赶时髦,将管事的一律称作老板。
  “以前没有人说,今天我说了,你就知道了!”
  “那我晚上回去跟公司说一下……”
  “晚上?现在我们就要将这些违章车拖走!你是哪部分的?”
  “我是海达公司的,专管路边停车收费的……”
  “鸟达公司!警察见了我也要让三分!搬!”
  四眼头领高举起肥厚的手掌往下一劈,早就作好了准备的队伍立刻将自行车往卡车上搬。
  “老板老板,能不搬不?车主来了我怎么跟人家交……交代呀!”老头儿一急,话都差点说不出来了,边说边从挂在脖子上的脏儿巴几的帆布包里抓出一大把毛票,“老板,你看,这都是我今天的营业收入,全给你了成不?车不要搬了,我真的没法跟车主交代呀!”
  四眼头领一把抓过那把毛票往老头儿身上一撒:“这点脏儿巴几的小毛票也来贿赂我?”
  老头儿看着自己一五一十点验整理好的毛票一下子撒了一地,竟然呆住了……
  就在这时候,对面星巴克里走出一位老人,架着副近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了。他走到老头儿面前:“我的车呢?”
  老头儿似从梦中惊醒,指一指四眼头领:“他……他们搬走了……”然后弯下腰开始急切地收捡地上的毛票。
  “你们怎么搬走我的车呢?”
  “你这是违章停车知道不?我们这是执法知道不?”
  老人用手往上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下四眼头领,以为是同类,便笑了笑:“我现在把车取走不就行了么?”
  “取走?你违章了想取走就取走?车都搬上去了,再搬下来哪有那么容易!要取车,带上钱到所里去取!”
  老人的笑容僵住了,没有想到戴眼镜的人也有如此冷若冰霜的,哪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这儿有人收费,我怎么知道这儿不能存车?理想集团这么多年一直在这儿,门前也一直就是这样存车的!你怎么说不让存就不让存了?”
  “我说不让存就不让存!”
  “我的车你也不能这样说搬走就搬走了,至少你要给我打个条!”
  “打条?打什么条!我那儿多的就是自行车,到了那儿你随便搬走一辆就是了!”
  “我只要我这辆!”
  老人说着就抓住一辆那些人正要往上搬的自行车往下拽,双方开始了拉拉扯扯。
  “你们就像土匪!”
  “老子就是土匪!”
  有个人说了一声“滚开”后老人就与自行车分离了,并向后倒去……
  又有个人说了声“别以为你戴了副眼镜老子就不敢打你”后就有五六个汉子上去拳脚相加……
  在一阵急风骤雨式的发泄后五六个汉子抬起躺在地上的老人往路边草地上一扔,然后开车离开了……
  老头儿花了二分钟才收捡完地上的毛票,等他捡到一副近视眼镜时,才发现四眼头领已经带着他的队伍离开了,而那位老人却躺在草地上呻吟。
  “他们打人咋就这么狠呢?我明天也就要失业了……”
  老头儿淌下了泪水……

 十一
  “知道你们打的是谁吗?前理想集团的董事!总工!中科院院士!这下你们漏子可捅大了!”
  “那他怎么骑个自行车呢?”
  “他以前还开宝马呢!你们这是经验不足呀经验不足!被一辆自行车蒙了!布什到了中国不也骑自行车吗?”
  “那现在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人现在躺在医院里,要讨个说法呢!弄不好你我的饭碗都砸了!”
  “妈的!”四眼头领摘下大盖帽擦了把汗水,“要不就说他暴力抗法!”
  “你脑袋进水了!现在是他躺在医院里,不是你躺在医院里!”
  “以前不都是这样说吗?”
  “对他这样的人物这招不灵了!”
  “那就死不认帐!就说我们那天根本没有外出执法!统一口径,修改一下工作记录。”
  “看来只有这样了!难道还告我们不成!与天斗与地斗,难道还敢跟我们斗?小四眼!以后多长个心眼!要不是你带的队伍战斗力强,老子这次真就不保你了!”
  “嘿嘿,老子的队伍就是这样!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保障有力!哈哈哈,今晚老子请客,干它个通宵!”
  “嘿!还有件事不好办呢!就怕那个看自行车的老头儿作证呢,死咬着就是我们打的怎么办呐!”
  “靠!看我现在就去收拾了他!”
  四眼头领把大盖帽往头上一罩,呼哨一声,就带着他的队伍直扑理想集团路段。
  四眼头领豹眼环睁,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看自行车的老头儿,却换了个老妈子脖子上吊个帆布包在那儿营业。
  “原来看车的那个老头儿呢?”
  “下岗了呢,回老家了呢。”
  “看个破自行车,还下岗呢!”四眼头领一听就笑出了声,就带着他的队伍继续巡逻。
  黄昏的时候,这支队伍隐蔽进入海狮电子城路口,一路包抄过去,竟然网住了五辆卖哈密瓜的三轮。
  卖哈密瓜的个个都一身新疆少数民族的穿着,尊容相貌也不类中土人士,他们手握锋芒毕露的尖刀,将哈密瓜切成数瓣,然后用刀熟练地将瓜皮剖去,用竹签穿了,新鲜水灵,一元一瓣,引得无数人争食。他们将瓜装在三轮车上,骑着三轮到处游击,行踪飘忽,稍有响动,即骑着三轮车转入小巷等处隐蔽。那满车的金黄灿烂的哈密瓜让人垂涎,但那锋芒毕露的尖刀也让四眼头领们胆怯三分。
  这一次落网的五辆三轮,有四辆的主人已经弃车而逃,唯有一辆三轮的主人死死护住三轮,不让四眼头领们往卡车上搬,还不时挥舞一下手中的尖刀,嘴里呜呜咽咽,激动得很,一时三四个汉子也抢不过他的三轮车来。在互相争夺的时候,一个汉子从后面绕过去拦腰抱住三轮车主,众人遂一拥而上,将那人放倒在了地上……
  就在四眼头领们上车要走的时候,苍茫夜色中有一群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下班人潮汹涌,一有风吹草动,看热闹的人们一下子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四眼头领心里不禁格噔一下,头一次遇见这阵势,心里不免一阵惊慌。只见刚才跑散的那些卖瓜的新疆人不知从哪一下子又冒了出来,大约有六七十人之多,有的手里还握着那种锋芒毕露的尖刀,把四眼头领们围在了中间。
  这时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爬了起来,指着刚才抱他腰的那个人说:“打我的就是他!”那群人立刻一拥而上,喊杀声起,一时场面大乱。
  可怜个城管汉子,平日里也是威风八面,横行京城,这下可是连滚带爬,哭爹唤娘,被打得杀猪般的嚎叫,血染衣衫;这边厢在喊杀撕打,那边厢有人开始抢夺被四眼头领们装上车的三轮车和哈密瓜……
  四眼头领于是紧急拨打110,不一刻,有警车飞至,却只下来三个警察,走入群情激愤势如潮涌的人海中,无异于沧海一粟,根本就控制不了局势,只能护住那个今天倒了大霉的城管汉子,却也脱身不得,一时双方形成对峙局面。
  那些人围住四眼头领们和警察,要求将那个打人者交出来。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这时有人鼓掌,有人高喊“打死那些狗日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有点像电视里的动乱场面。
  果然,端着“微冲”的防暴警察出现了!
  一队手持盾牌,挥着警棍的防暴警察冲进人群,众人顿作鸟兽散,一时兵慌马乱,人喊马嘶,满大街人影奔蹿,一瞬间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消失了,只留下警灯闪烁,警笛狼嚎,和若干个被制服了的人躺在地上哀鸣……

 十二
  第二天当四眼头领带着他的队伍再一次奇袭中关村的时候,却发现卖哈密瓜的几乎绝迹,这一下几乎颗粒无收,四眼头领们不禁好生失望。没有想到城管也如警察医生等一样,警察是没有了坏人就意味着失业,所以他们的热情是努力在好人中发现坏人,医生是没有了病人也意味着失业,所以他们的热情是盼望着好人中多一些病人,而城管是没有了游商小贩便意味着失业,所以总是努力的在大街上搜索浏览猎物。
  “难道那些暴徒昨夜全被警察抓走了?难道那些刁民昨夜全被警察打垮了?难道那些外地人望风而逃了?”四眼头领心中嘀咕着,但还是一百个不信。凭他多年的经验,那些人有如八路一样神出鬼没,跟城管也是捉迷藏一样,昨天罚没了,今天又重操旧业,今天赶走了,明天又来了。“防不胜防哪!”
  四眼头领突然眼睛一亮,脸上掠过一丝猎人发现猎物一样的喜悦。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正在紧张忙碌的“外地人”。那个外地人将煤炉和油锅架在一段拆迁后遗留下的矮墙后面,正熟练地在油锅里翻烤着香肠。那人一手握刀,一手握钳,全副心思都沉浸在烤香肠的作业中,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危险正一点一点地朝他靠近。
  “给他收了!”四眼头领一声断喝。
  那人倏忽一惊,手中的铁钳都掉到油锅里了,头也不抬,抱起火热滚烫的煤炉油锅就往三轮车上搬,推起三轮车就准备跑,动作之快,非一般人所能做到,单就抱起那火热滚烫的煤炉油锅也非常人所能做到,然而他做到了,并推起了三轮车……只是,只是他的三轮车也同时被几只粗壮有力的大手给抓住了,一时动弹不得,你拉我扯,一边是努力的想把三轮车推走,一边是努力的想把三轮车夺下。那人一时性急,竟挥舞起了那手中用来切香肠的尖刀……
  见此情景,犹如昨天“暴乱事件”的翻版,四眼头领不禁热血上涌,“难道这人还不知道防暴警察的厉害?”他又习惯性的作出了他的招牌动作,肥厚的手掌向下一劈:“上!”
  这时候的事情也仿佛按昨天的情景在上演,也是一个汉子从后面拦腰抱住了那外地人,众人一拥而上……这时候的情节却不同于昨天,那人突然松开了紧拽住三轮车的手,选择了落荒而逃,大有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味道,冲开围观的人群,一转眼就逃入了一条破败的小巷。
  “识时务者为俊杰。”四眼头领们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喜悦,开始往卡车上搬战利品。
  就在这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刚才逃走的那个人又返回来了,手中还是握着那把尖刀。待到众人发现那个返回来的外地人时,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只见那人以比刚才逃走时更快的速度直入人圈中央,反手握刀,直取四眼头领咽喉,电闪雷鸣一般,待到众人看清时,四眼头领已经望后便倒,那顶歪戴着的大盖帽已经飞出N米远,颈项处一股鲜血喷射而出,直刺青天……
  好个四眼头领,生前只不过是横行京城的一个无名小卒,翻云覆雨玩弄于股掌间的也只不过是一些游商小贩下里巴人升斗小民,何曾想过死后受尽人间殊荣!四眼头领血溅街头,一时朝庭震怒,高官为之三鞠躬,仕人为之守灵柩,谥封为“革命烈士”,死亦无憾矣!
  四眼头领死了,中关村并没有改变什么,街上依然是人如蚁行,车如潮涌,游商小贩一如既往。卖哈密瓜的依然骑着三轮车在大街上穿梭,烤香肠的依然在路边烧烤,卖光盘的依然抱着小孩子在苍茫暮色中盘问过往行人,卖假证的依然将中关村的人行道和天桥用小广告贴成马赛克,拉客仔依然拿着对讲机和电脑报价单在告诉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电脑城里在开展销会,就连那位执着无比的老人,依然每天架着副眼镜,蹬辆破自行车儿来到理想集团前面,悠然自得地坐在星巴克里品尝他的咖啡,唯一在心里投下阴影的,是那支以四眼头领命名的城管队伍,每当经过中关村的时候,往事不堪回首……
  
  附:崔英杰略传
  
  崔英杰者,冀州人氏也。出身行伍,善使刀。
  时英杰二十有三,尚无一职以谋生计。空怀刀技,苦无用处,遂颠簸流离,浪迹京城,寻花问柳觅工作,望梅止渴求温饱。铁鞋踏破,终觅得一守门差事。然辛苦三月,分文未得。眼见门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人如蚁集,正是京城热闹繁华之处。有游商走贩,或烤红苕,或烤玉米,或烤香肠,或卖瓜果,……虽本小利薄,亦可赖之谋生也。
  英杰遂辞劳而无获之差事,转而走鬼烤香肠。
  烤香肠者,一煤炉,一油锅,架于路边即可操作。所用工具,放于三轮车上即可来去自如。香肠入油锅,烤的肉香四溢,竟也食客如云;走鬼者,皆无证商贩,游走街头闹市,吆喝叫卖。然提心吊胆,畏城管如虎,有城管来,即如鼠窜,仓皇四散。避之不及,轻则被抄,重则被罚,稍有反抗,即遭拳脚,有骨折者,有流孕者,有脑伤者,流血殒命者,亦不可数也。
  英杰操此业止三月耳,即屡遭冲击,损煤炉三,铁锅四,三轮二。然生意尚可,游民如织,虽有闪失,亦可为生计也。英杰遂日夜操劳,自架三轮游走街市,日晒雨淋,风餐露宿,但求苟活于盛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丙戌初秋,时烈日当空,英杰架炉于中关村路边烧烤。火炉炽热,油锅翻滚,英杰挥汗如雨。
  烈日偏西,正是游民饥肠辘辘之时,食客蜂至。英杰兀自欣喜,兴之所至,右手挥刀,一段香肠瞬即断为二截,不由自叹好个刀功!一时兴发,忘乎所以,待惊闻城管来也,奈何煤炉火烫,油锅鼎沸,无从收拾,避之不及。一干城管将英杰等走鬼团团围住,一四眼头领当先拦住英杰去路,喝声拿下,众大汉遂恣意打砸锅炉,抢夺香肠。英杰死护三轮车,反手握刀,空中比划,一时三五个大汉近身不得。此三轮者,乃英杰三月走鬼之积蓄所购也。风雨血汗,有如命根,如何舍得!城管三五个大汉拼命抢夺三轮车,奈何英杰挥刀不放,一时竟也僵持不下。四眼头领素恨此等刁民,见英杰如此顽强,遂令多人围攻而上,有抱腰者,有夺刀者,有挥拳相向者,英杰纵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得,只得落荒而逃。英杰逃入人堆,远远的观望,看那些大汉打砸抢如土匪,一时遍地狼籍,锅炉翻滚,瓜果满地,驱赶喝骂之声甚嚣尘上。眼见的三轮车即被拉走,不觉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呼地一声从人丛中蹿出,反手握刀,直取四眼头领咽喉。只一刺,即全刀没入,犹切香肠耳。英杰返身入巷,瞬即无踪。那头领当即扑地,血如泉涌,不一刻,香消玉殒也。
  巡捕一时大哗,按图索骥,星夜于塘沽围而获之。英杰就擒,慨而叹曰:“吾血性男儿,浪迹京城,求生不得,求死易耳。家有老母,实不忍心。吾逃哉,思看老母最后一眼也。吾知将死,老母何所依,老母何所托哉?”言毕泪如雨下。
 十三
  一天金达公司由拉客仔或者说叫导购的拉来了一位客人,来人提个LV旅行箱,气宇轩昂,从上到下一身的名贵装备,身后还拖了位珠光宝气秀色可餐的小姐。李总眼尖,一眼认出了来人西装上皮尔卡丹的标签,就知道来者不是一般的人物,遂笑脸相迎,请坐,倒水,恭敬如三德子服侍万岁爷。
  果然,来人递上的名片上一大串的头衔让李总内心欣喜若狂:张XX,山东XX集团董事长,全国XX理事会理事长, XX届全国人大代表……当时正是人大代表齐集京城开Party的时候,李总有意无意的发现,来人西装里果然有个人大代表的胸卡若隐若现。李总在中关村打拼多年,察言观色很有一套,形形色色的顾客见过成千上万,一般的人他只要看一眼就能大致判断出其身份和地位。今天撞上这样一位主,李总心里不由得一片刀光剑影。
  果然,来人出言不凡:“将你这儿最新款的IBM笔记本电脑介绍一下。”
  李总立刻精神抖擞:“IBM电脑现在最新款的是IBM ThinkPad T43 2668CC7,采用英特尔奔腾M 750处理器,主频高达1.86GHz,533MHz前端总线,搭载Intel 915PM芯片组,配备了512MB DDRII内存,60GB硬盘,内置COMBO光驱,显示方面内建ATI Mobility RADEON X300独立显卡,显存为64MB。采用14.1英寸液晶显示屏。内置56K调制解调器,集成千兆网卡,且内置Intel PRO/Wireless 2200BG无线网络模块。T43拥有56K调制解调器接口,1000M网卡接口,2个USB 2.0接口,1个红外接口,1个RJ-11、1个RJ-45、1个外接显示器VGA接口、1个耳机插口、1个麦克风插口等常用接口。标配6芯电池,工作时间约为3.7小时。作为高端商务的典范,这款机型依然使用了钛合金外壳,很大程度上保证了整机的安全性,特别是内嵌有指纹识别系统,更是使您的数据有了一个可靠的安全保障,这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一款采用指纹识别系统的笔记本电脑。这样的电脑,也只有IBM才能做得出来!14.1寸的大小以及2.22Kg的重量使得这款机型具有较强的便携性能,典雅庄重,特别适合成功人士使用。”
  李总滔滔不绝地说出了一大堆,没有想到对方却问了个菜鸟级的问题:“这电脑能看电影不?”
  “能看,能看,现在的电脑都能看。要不我拿台样机给您试试看。”李总心中不由一阵暗喜,手脚麻利地从箱子里取出一台电脑:“现在就试给您看。”
  李总说着就将电脑摆在客人面前,开机,进入系统,弹开光驱,放入DVD片,电影就开始了。
  客人看着电影,还是又问了一个同样菜鸟级的问题:“这电脑能上网不?”
  “能上能上。”李总开始了点头哈腰式的服务,他已经判断出来人完全是个电脑盲,虽然有钱,但缺乏智商。我为刀俎,彼为鱼肉,李总心中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这电脑能玩游戏不?”
  客人还在进行着菜鸟般的提问,李总一脸的媚笑:“当然能玩,等下你要了我就给您装几款游戏。好玩着呢!”
  这时那位珠光宝气的小姐开始说话了:“我们张总这次到北京来开人大会,要买几台电脑送给朋友,档次不能太低,要上得了台面。电脑一定要好啊,不能砸了我们张总的面子。这次办好了,以后我们还好合作。”
  “那是那是,我给你们推荐的一定是时下最高配置的,IBM这款电脑特别适合成功商务人士,拿着气派,有档次。”
  “好,就这款,来五台。”客人意想不到的爽快。
  “电脑的价格呢?”那位小姐问道。
  “哦,说了这么久,我忘了告诉你们价格。这款电脑是时下笔记本电脑里的顶级货了,不过价格还算可以。三万六,不开票,价格很好了。”李总说完紧盯住客人的脸,看有什么反应。
  没有想到客人还是意外的爽快:“可以。但票还是要开,不开票我怎么报销呢?”
  李总故作为难犹豫状,最后叹息一声说:“那好吧,这样我就没有什么赚的了,我还指望着不开票能赚上三个点呢。张总您爽快,我也学您爽快,我就少赚点,三万六,给您开票!”
  李总之所以在开票上跟客人纠缠,原来中关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客人买东西开票一个价,不开票又是一个价,说来说去就是想少交点税。
  客人这时候开始摸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高档得不得了的手机开始打电话:“X部长呀,我是张XX,这次来开会也没有来得及去拜访您。今晚我就来府上拜访您。呵呵哈……那是那是……”打起电话来说个没完,李总听了只觉得客人果真是高档得不得了,通话的都是部长级的人物,人大代表果真就跟一般消费者不是一个档次!
  客人跟X部长的电话聊天很是悠长,等他挂了电话后李总跟那位小姐已经将机器准备好了,票也开好了,就只等付款了。没有想到那人拉开那个LV手提箱,里面竟全是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把个李总也看呆了。
  “哎,刷卡总不如现金方便,我们张总每次来北京开会都要带上这么一箱子钱,打点起来方便,回去时箱子就会空了。人大会嘛,也是交际会,呵呵……”那位小姐笑着说。
  “那是那是,交易会交易会……”李总也跟着说,把个交际会听成个交易会,还一脸的笑,笑得有些肉麻。
  当客人心满意足离开的时候,李总自告奋勇为他们当起了搬运,一个人用手抱了五个箱子堆在胸前,把个脑袋都挡住了,一双眼睛只能斜视,非常艰难但也是非常兴奋地紧跟安步当车的客人,出门,进电梯,出电梯,一直送到了楼下,当看到客人即将钻进那一般人摸也不能摸的奔驰600时,忙摧眉折腰递上自己的名片,连说话也有点结巴了:“张,张总,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还请多关照。”
  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紧张还是搬运时太费劲,李总的额头都沁出汗水来了,李总抹了一下额头,望着箭一样飘走的奔驰,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悠长的吐出,紧跟着那口废气排出的,是二个经典的无法用汉字来表达的音符:
  “SB——”
  第二天在公司的例会上李总即将这例一万六卖到三万六的经典战例作为成功的营销案例给员工开讲:
  “作为营销人员,我们要善于察言观色,每一位顾客来到我们面前,我们要从其穿着,言谈举止,音容笑貌来判断他的身份,社会地位,解剖客人的性格品味,捕捉客人的购买意向。
  医生治病讲究个望闻问切,我们搞营销的也同样要讲究个望闻问切。望,就是观察客人的外表,由表及里,判断客人的身份;闻,就是听客人说,分析客人的购买能力和意向,了解客人的兴趣爱好;问,就是试探客人的意向,诱导客人朝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切,就是在弄清了客人的真实意图后,要切中要害,猛烈出击,快准狠!
  我为什么敢将一万六的电脑开价三万六呢?因为我准确地判断出了客人的身份和社会地位,从他的言谈中判断出了他的性格和品位。他不是一般的人,穿着都是真正的名牌,有着很高的社会地位,人大代表嘛,在北京算不了什么,但在地方上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要么是当官的,要么是当老板的,要么是官商勾结的。这样的人不在乎价格,价格越高越觉得有身份,你开低了他反而看不上眼,会觉得有失身份。这样的人一般也不会跟你讲价。不讲价的人有二种,一种是有权,有权就可以报销,花国家的钱不心疼;一种是有钱,真正的大款不会跟你斤斤计较。那些爱讲价的人要么就是没有多少钱,要么就是没有权力回去报销。……”
  说到高兴处,李总早把苹果电脑店被砸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十四
  十天后,李总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外地来电。
  “你好,李总吗?”
  “你好你好,你是——?”李总开始急速在记忆库中搜索,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声音是谁。
  “哦,李总呀,我就是前几天陪张总买你五台电脑的小杨呀。”
  “哦,你好你好你好,有什么事……事吗?”李总一连三个你好说完,心里接着就格噔了一下,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难道是张总知道我宰了他?”
  “哦,李总呀,是这么一回事,张总让我找你再买十台电脑送给朋友,但是呢,张总忙,我们也没有时间去北京,想请你把电脑送到张总的一个朋友公司里,就在北京宣武区……”
  “哦,”张总悬着的心落了地,“这好办这好办,你告诉我详细地址,你说什么时候送就什么时候送。”张总立刻恢复了对客人的一贯热情,言语中带着乐于助人的爽劲。
  “电脑呢,还是上次那款,价格呢,冲着李总你这么热情我也不跟你讲了,但电脑今天必须要送到,张总的朋友都是什么人物你也应该知道。你把电脑送到张总朋友的公司里,交给那公司的方总,就是张总的朋友,叫方总,你给他,他给你钱。你记一下地址吧,我告诉你方总的地址和联系电话,我叫方总也跟你联系一下……”
  李总忙拿笔记好地址和电话,说话都有点激动了:“我马上办我马上办,请张总放心,请杨小姐放心……”
  李总放下电话不一会儿,又一个电话打来了。
  “是李总吗,我是张总的朋友,姓方,他交代我为他买几台电脑……”
  “哦,方总你好,我马上就给你送过来。”
  “哦,是这样的,李总,大家都是生意人,这电脑嘛,什么价格你我也知道,你卖的什么价我就不用说了,但你不能让我白忙活呀!”
  李总一听就明白了,又是一个想吃回扣的主儿,“妈的,好端端的生意你又来横插一杠!”李总心里一万个不高兴,但电话里还是热情得很:“方总,你放心,当然不会让你白忙活,一台机给你一千……”
  “呵呵,李总好爽快呀,可是我怎么还是觉得少了点儿,这机器什么价呀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你只是蒙得了张总这样的人。这机器中关村家家都有,我一个电话就会有人给我屁巅巅的送过来,李总,爽快点吧。”
  “那你说吧,想要多少。”
  “一万!”
  “这,这也太那样了点……”李总一听嘴里的话开始模糊不清了。
  “你好好考虑下,我先挂了,想好了给我打过来!”对方说完就将电话挂了。
  李总坐在办公桌前足足静默了二十分钟,内心的挣扎痛苦万分,眼看到手的肥肉要分一块给别人,再大方的人也会费一番思量。
  李总终于拨通了方总的电话:“那好,我马上给你送来,你将钱给我准备好。”
  “李总够意思,快来吧,我支票都给你开好了!”
  当李总怀揣支票兴高采烈地回到公司的时候,却没有想到有个人坐在公司等他。
  “你是——”
  “李总,听说你作了笔大生意,应该向你祝贺呀!你忘了,上次那个SB是我拉来的,赚了那么多,还告诉我说一台机才赚二百,一台机才给我三十元钱。我今天才知道你赚老了!怪不得你还给人家当搬运呢!”
  “我赚了多少你怎么知道?再说我赚了多少跟你也无关呀,你的提成按规矩一分不少给你了。”
  “我怎么知道的我自有办法,但你也太黑了,才给我那么一点!靠,我拉个人上来容易吗,竞争那么激烈,百来个拉客仔中就我脱颖而出!我看那SB开个奔驰,一路跟着追,费了多少口舌,说了多少好话,好不容易才把他忽悠上来。你倒好,赚了个盆满钵满,却只给我个盒饭钱!你看我一天到晚在广场上晃,日晒雨淋的,我容易吗?怎么能说跟我无关呢,我不拉客来你赚什么呢?赚西北风?你赚你的大钱,我赚我的小钱,你吃肉,总要给兄弟点汤喝吧。”
  李总看看拉客仔,一张脸确实是晒得锅底一样的黑,一张嘴叽叽歪歪的能说会道嘴上功夫丝毫不逊色于自己,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天天在外面拉客也练就了一张伶牙利齿的嘴。但这样的人李总也不能轻易得罪,不说生意还要靠这些人来照顾,这些人也确实得罪不起。惹恼了这些人可能会天天就站在你门前拉客,把本来就是来你公司的客人给拉走,那样的话生意就没法做,更有可能的是怕这些人会给人身安全带来隐患,动刀动枪的这些人也做得出,为抢客争地盘打架斗殴的事时有发生,前不久东北帮硬是把河南帮的人打成了植物人,至今还躺在医院里连眼睛都不会眨。
  “那你说怎么办?”
  “李总,过去的事我也不说了,就当我当一回SB!但今天这个单子无论如何要分我一点。不要说跟我无关,没有我你就没有这单生意作。大家都是指望着中关村这个地方混饭吃,该怎么办你比我还清楚。我也不多要,就一台机给我五百!”
  “靠!你胃口也太大了!就三百!多一分也不给!”
  “三百就三百!李总,你作生意厉害!以后有客我就往你这拉,可要多多照顾兄弟!”
  拉客仔领完钱高高兴兴地走了,李总也开始坐下来进行美好的回味。
  在明天的公司例会上,他又要开讲他的营销理论了。

 十五
  当李总再一次接到杨小姐的电话时,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但李总一拿起电话已经能准确地判断出是杨小姐的声音,没有想到杨小姐这次下的单子更大,一口气定了五十台,把个李总欢喜坏了,碰上个张总这样的客户,想不赚钱都不行。只是这一次杨小姐还是指定由方总来具体操作,李总心里虽然老大不愿意,但也不好在电话里说什么,而是在电话里非常干脆利落地说了一连串的好好好。
  方总的电话紧跟着就来了:“李总,听说你又做了个大单,准备怎么做呀?”
  “怎么做?杨小姐还是吩咐我按上次一样给你送过去呀。”
  “呵呵,李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呀,这次的利润怎么分配。”
  “方总,上次的比例不行吗?”
  “李总,你的价格有多大水份不说我也知道,有钱大家赚,不要一个人吃成个胖子。我看就这样办,这次一台我提一万五,不行的话我就找别家!”
  “你这是半路打劫啊……”
  李总在中关村打拼多年,客户吃回扣的事已经司空见惯,有几个为公家办事不吃回扣的,又有几个为朋友办事不吃回扣的,像方总这样的胃口还不算大,要是换个人说不定狮子大张口,完全不是方总这样的温柔,吃尽大头后只留个一二百的利润给商家,商家还不是照样得做。李总最后还是屈服了,毕竟去掉方总的回扣后,利润还是高得有些让人神经兴奋。
  也许是张总第一次的爽快风格大款气派和菜鸟印象让李总放松了警惕,也许是方总的讨价还价要吃回扣让李总更加深信不疑,当李总怀揣着支票回来的时候竟然有些得意忘形,但危险总是在人们得意忘形的时候来临。
  中国还有句古话叫做屋漏偏逢连阴雨,我们就先看看这场雨是怎么来的。
  有一天有个人抱了台电脑来到金达公司,说是系统坏了,要求为他重新作下系统,装个windows xp。金达公司的技术人员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因为为客户装系统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从来没有出过什么意外,当然也从来就没有想过会出现什么意外。只是这一次就在系统快要装完的时候,那个客人就打起了电话,电话刚打完,外面就进来三个穿工商制服的,他们进来如此迅速,好像他们一直就等在外面,只等电话一到,就冲了进来,连给金达公司的人作出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这一下金达公司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工商人员照例拿出本本,说得条条是道,“打击盗版,保护知识产权”是中国向美国保证了N次的承诺,你金达公司顶风作案,向客户提供盗版软件,不罚你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丢下一个五万的罚单,让李总心疼得骂了那个技术人员足足有二个钟头。
  那个挨骂的技术人员也是一脸的无辜:“李总,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用么?大家也不都是这样用么?国内个人电脑上有几台装的不是盗版软件?正版软件那么贵,比机器还贵,要是都用正版的,有几个人用得起机器?中国人盗版的水平又高,盗版的比正版的还好用。要骂只能骂工商的人狡诈……”
  李总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说了,我天天教你们来了客人要望闻问切,工商的人你也看不出来,你还切个屁!算工资走人吧!”
  第二天当李总去工商缴完罚款正往回赶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会计的一个电话:
  “李总,银行来电话说那是张空头支票!”
  李总一听来了个急刹车,害得后面的司机也惊险万分来了个急刹车,推开车门跑过来指着李总就骂:“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撞死你妈个丫子!”
  这时的李总对这司机的叫骂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机械的嘴里赔着不是,脑袋几乎是嗡的一声好像掉电了一样乱成一锅粥,一踩油门直奔方总的公司而去。
  李总来到方总的公司,那是一栋很漂亮的写字楼,李总的公司在这栋楼的第六层上,窗明几净,装修得富丽堂皇,特别是李总那张宽大的老板桌,几乎就有半间房大,当方总坐在老板桌后远远地跟你交谈的时候,他说出的每一句话就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也许这也叫一种距离美。可是今天当李总来到这儿的时候,却发现情况完全不是前几次见到的情景。他急冲冲地跑进去,却被门口站的二个保安将他拦下。他说明情况,但保安也跟他说明情况,说这家公司昨天就跑了,人去无踪,怎么也联系不上,房里值钱的东西早被转移走了,这不,好多人找上门来要帐,你看着办吧,看有什么值钱的你就拿走。李总一听几乎是一个晴天霹雳,看看里面,果然已是人去房空,纸张文件等丢得遍地都是,只剩下几张办公桌椅,一些人正在里面翻找,有的人抱个传真机,有的人抱个电话机,先到的凡是看中意的东西就可以据为己有,那些人边翻找边骂骂咧咧,看架势都是来要帐的。李总进去,有人正在努力地试图搬走那张巨大的老板桌,由于太大太沉,二个人咬着牙也只能移动一小步。李总开始拨打方总的手机,听到的是“你所拨的号码已关机”,再拨杨小姐的电话,杨小姐却急切的说:“李总呀,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我交代的事是不是没有办呀,张总的朋友还没有收到机器呀,什么?你已经送给方总了?那他怎么没有送出去呀?什么?方总跑了?跑哪去了?不可能呀,那不完了,张总交代的事没有办好,那些朋友可得罪不起呀!李总呀,你确实将机器交给方总了吗?什么?你正在方总的公司?人去屋空?给你的是空头支票?那坏了坏了坏了,李总呀,我的钱也打给方总了,我怎么向张总交代呀,李总呀,你一定要把方总找到呀……”
  李总听完眼都呆了,额头上冒出了汗水,一夜跑鬼的事以前还只是耳闻目睹,但今天却发生在李总自己的身上,这让在中关村打拼多年的李总也羞愤交加,他也像那些来找方总要帐的人一样,有如饿狼,开始在房间里搜寻一切值钱的东西,最后,他只搜寻到了一堆网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下楼来,装上汽车,拉回公司里。
  从此,李总办公桌前就多了一箱网线,摆在那儿,问客户都不要,倒有一个收破烂的,出价一百元企图拣个便宜,也被李总骂走了。
  这一次李总在公司的例会上没有开讲,而是跟公司的员工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投影屏幕前,一起学习所谓的营销大师的演讲,题目是《经营风险的防范》。

  十六
  前面说过,中关村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经营方式,即所谓的“扎货”,也有的叫“抓货”,就是从供货商那儿用打欠条的方式先把货赊过来,卖出去后再跟供货商去结帐。别看电脑城里热热闹闹,其实大多的经营商户只不过是个空壳,有点象我们所说的“皮包公司”的味道,摆几个样品,不管客人要什么都说有,然后像跳蚤一样在中关里到处“跳抓”,找到货后就给供货商打个欠条,卖出去后再回头来跟供货商结帐,不知道这是不是现代企业管理所推崇的“零库存经营”。有时一只跳蚤的跳动还能产生“蝴蝶效应”,引起N只跳蚤的跳动,等货到客人手中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经过几道手了。为了方便中关村商户抓货,有人就每星期出一份所谓的《抓货指南》,上面尽是各供货商的联系电话和商品报价,实际上就是各供货商在上面打的广告,据说广告生意很不错,书越出越厚,等到改名为《XX商情》的时候,那本广告书已经比一块砖头还沉了,据说这时候的《XX商情》的老板已经成为京城广告业的新贵了。
  李总送到方总那儿的五十台电脑当然也不例外,也是李总一个电话,人家就屁颠颠的送过来,然后拿个欠条回去,只等李总出货后就找李总结帐。
  李总在中关村打拼多年,也算是有些名气,多年来从没有过什么闪失,在供货商那儿信誉也不错,当李总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供货商马总想也没有想就叫人开车送过来了,多年合作彼此都有了信任,说什么时候结帐就什么时候结帐,信誉不好,在中关村没有现金拿货也是不好混的。可是这一次马总万万没有想到,李总结帐没有以前那么爽快了,说是没钱,说是没有结回来帐,等结回来帐就给你结了云云。
  “李总,我们合作多年了,你这样作太不够意思了。你被骗了不能把我也搭上吧!你说等找到了方总再说,那不是瞎猫碰老鼠千载难逢吗?人家既然跑了,肯定早就安排好了,只怕公安也难找到,杀人犯也有抓不到的呢。好家伙,你一下欠这么七八十万,还让不让我作生意啊,又不是一万二万,一万二万也就算了。”
  “一万二万我也犯不上欠你!就是多了才欠!你说我怎么办?我确实没有钱了,你总不能在这危难时刻也落井下石吧!我帐上也只有十来万了,要不你先把这十来万拿回去,其余的等公安破了案再说,那小子骗了那么多家,3000来万哪,公安都立案了,你急什么急呀,你以为我不急吗?你看这还有一堆网线,是我在那要帐要回来的,要不你也一起搬走。”
  马总用脚踢了一下那箱网线:“什么破东西。我就不信你帐上只有十来万,你我合作这么多年,不要因为这事伤了感情。”
  “感情感情,我都这样了还讲什么感情,我现在能给你这十来万就算是讲感情了,你不要把我逼急了,逼急了大家都不好过。”
  “你的意思是我这样是逼了你?欠帐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我怎么逼你了?我打你了骂你了?我到法院去告你了吗?今天是我在求你,在跟你说好话,因为你欠我钱,我不得不跟你说好话,不得不求你。”
  “你有本事也可以到法院去告我。我又不跑,你怕什么。再说你给我的那些机器也都是水货,大家以后还要在中关村混,不要相煎太急。”
  “好好好……”马总一听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先拿了一张十万的支票先走了再说,弄不好这十万的支票也拿不到。临走的时候马总还不忘说几声谢谢,世事就是这么奇怪,讨债的还要跟欠债的说几声谢谢。
  马总将那张支票看了又看:“不会是空头吧?”
  李总坐在办公桌前头也不抬:“赶紧走吧!”

 十七
  马总从金达公司出来,刚才还向李总说谢谢的一张笑脸这时候变成了苦瓜脸,一脸的愁云惨雾。没有想到前几天高高兴兴将机器送来,却只换来一张形成废纸的欠条,虽说对方骗的是李总,可最终的苦果却难道要自己来吞食?
  这样的一张欠条有什么用呢,说是等到公安破案了再说,那往往是落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一样的生存幻想。拿着这样一张欠条去法院打官司,要经过旷日持久的唇枪舌剑,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不说,就是真正打赢了官司,能不能拿到钱也还是个未知数。对于这一点马总是深有体会。作为供货商的马总,遇到欠帐不还的事不是一次二次。开始的时候没有经验,也是拿着欠条去派出所报案,说是人家欠帐不还形成诈骗。谁知道公安却不立案,说人家都给你打欠条了,这是经济纠纷,你为什么就说人家是诈骗呢?还一再的叮嘱说,你就是抓住对方了,千万不能进行人身攻击,你打人了你就是犯法了,这样的话公安就可以抓你。
  “那他欠我钱了,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你可以上法院去告他呀。”
  马总于是就来到了法院,没有想到的是法院立案的手续也是复杂得很,还要交数量可观的诉讼费用,等到庭审,调解,协商,庭外和解,和解不成到最后宣判,时间一过就是二个多月。官司最后算是打赢了,可对方还是拒不执行,没有想到再想审请强制执行的时候,时间又要等待好几个月。这样一路下来,马总不但赔进去大量的时间,还折进去大量的金钱,到最后自己也筋疲力尽,无心与之纠缠了。
  今天李总的一句话更是刺到了马总的痛处,让马总投鼠忌器,不敢与李总当时就翻脸。
  “再说你给我的那些机器也都是水货,大家以后还要在中关村混,不要相煎太急。”
  “水货”这个词在中关村有着特殊的意义。我们一般意义上的水货指的是假货,假冒伪劣的意思,但在中关村却不是这个意思,水货指的是走私货,走私货在质量上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是没有经过正常报关缴交进口关税的货物。与之相对应的,有人又创造了“行货”这个词,意指经过正常报关缴交了进口关税的货物,有的也叫“金牌货”,至于为什么又叫“金牌货”,可能是指“行货”走得正,行得通,不怕工商查抄罚没吧。
  电脑这个东西刚在中关村兴起来的时候,大都是国外或港台地区的产品,国内能生产出的东西少得可怜。正因为大多东西要依靠进口,而关税又很高,所以就衍生出一批靠走私电脑等高科技产品为职业的人。前不久还有新闻报道走私份子从深圳打地道通到香港走私电子产品,实在让人佩服走私份子的想象力。一时间关内关外的走私份子紧密合作,科学分工,有的负责供货,有的负责通关,有的负责运输,有的负责销售。中关村的分工则是以销售为主,中关村的水货行家们大多处在走私犯罪链条的末端。由于水货跟行货之间有着巨大的价格差,所以利润非常之丰厚,传说中关村现在的几大销售公司,大多是以靠销售水货发家致富的,真正的靠卖行货起家的并不多。特别是那些早期的前辈,大多赚得差不多了,有的已金盆洗手移居国外,有的转投他行做起了房地产或者其他生意,有的改做行货一副开明士绅的形象。等到马总这样的晚辈出道的时候,那些前辈们大多功成身退,而到了他这时候则是新人辈出,一时作水货的人如过江之鲫,大有水货打垮行货的味道。到了这时候,销售水货的利润已经大不如前了,竞争也空前的激烈,于是各种非常之道也就被极富创造力的中国人发明了出来。
  在这方面,首当其冲的是IBM这个品牌的电脑。IBM电脑素以性能稳定质量可靠而在消费者中创下了良好的口碑,几乎成了一般商务用户的首选品牌。正因为这样,IBM电脑也就成为了水货销售者的首选品牌。
  单纯的从香港等地将机器走私过来然后简单的销售出去,因为没有全国联保所以卖不出好价钱,利润太低很难满足水货销售者们的胃口。因为行货能在全国联保,所以价格要高得多,怎么样才能将水货卖出个跟行货差不多的价格,水货销售者们确实费了不少脑筋。他们采取的一个方法是刷号,就是将机器的ID号等刷写成行货的ID号,并改换机器和包装上的标签,做得跟行货一模一样,至于那个行货的ID号他们是怎么弄来的,他们自有办法,一是由卖行货的人提供,一是跟IBM的服务公司蓝快内部的人勾结,获取全国联保的ID号,或是由服务公司内部的人直接将水货的ID号改为全国联保,在电脑系统上做手脚。至于那个全国联保的保卡,一是直接做个假的,一是找内部的人购买。除了刷号之外,还有一个方法是改换机器的配置。由于IBM电脑同一个型号的一般有好几款不同配置的机器,不同配置的机器价格相差很多。其实所谓的不同配置,大多也只不过是CPU和硬盘等不同,变换一下CPU或者硬盘,价格有时就会高出一二千。变换配置后把机器号一刷,又可以多卖出个一二千。特别是有的人在升级机器配置时,就干脆将工程测试样版芯片充作正式销售版芯片装上去,这样的利润更高。这里又涉及到二个行内的新名词,一个是测试版,一个是正式版,指的就是这二种不同的芯片。关于测试版芯片的事,在后面关于华石电脑换芯事件中再有叙述。也许上述这些方法还不够赚钱,就有作水货作得更为生猛的开始了干脆自己组装机器。这几年IBM的生产工厂不知是因为管理不善还是别的原因,大量的几乎是全新的电脑配件竟然流到了二手市场,配件之齐全,足够用来组装机器了,于是就有人把机器装出来,不管是东拼还是西凑,机器毕竟是装出来了,即使里面稍有以次充好的东东,但一般的消费者根本就看不出来,因为机器外观和包装跟真正的IBM生产工厂出来的货几乎一模一样。本来也是,工厂的东东还不是也是组装起来的,谁跟谁组装还不是一样?这样一来,那利润就更高了,高得一般的人无法想像。
  马总在这行沉浸多年,虽然自叹没有像前辈那样赶上好时光,但钱还是赚了不少的。只是因为作的是水货,不能太过于张扬,但在圈内还是相当的有名气,都知道有个作水货的小马哥,开着辆桑塔纳没二年又换了辆宝马。
  小马哥知道李总说这句话的意思,也深知作水货这一行的风险。作水货最怕的是工商,万一得罪了谁他给你一举报,那损失可就大了。马总刚出道时就挨过工商一刀,那一次几乎让他一蹶不振,辛苦了二年才缓过气来。也是因为跟一家经销商结帐,马总因为对方拖欠而说了几句狠话,结果让人家到工商给点了。工商的人就一路的跟踪到马总租住的房子里,一次性将他的三十几台机器全部搬走了,几乎就是搬走了马总辛苦打拼一年的心血。就是在今年,马总也差点闪了一下腰,原因是马总进的三十台机器在机场给工商扣住了。原来工商在机场专门驻有人员,每天没事就在货运区一带转悠,假如对某些货物产生了兴趣,就将其扣下。不要说没有正常报关的货物,就是手续齐全的货物到了工商手里要想取出来也要费一番周折,那些人一个个都不好说话,那态度看上去就象是你在向他要饭一样,爱理不理的样子。好在马总在中关村打拼多年,也有了一定的人脉关系,托人给机场工商人员打个招呼,然后晚上请出来在外面体验一下夜生活,奉上一个红包,才取了出来。一开始马总去找机场工商哪能说得动,工商人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冷不热的还给了马总一番先进性教育,看那样子完全是一个水泼不进正人君子的样子。所以当今天李总说到水货的时候,马总马上就想到了工商,也想到了跟工商之间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所以只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还要赔着笑脸跟李总说几声谢谢,毕竟还有个欠条在手,谅李总也不可能一夜走鬼,只不过工作中又增加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低声下气地去找李总讨帐。
  唉,不知何年何月呀!
  马总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

 十八
  当海狮和顶好的保安发生冲突的消息传到日昌老板彭总的耳里的时候,他的反应并不是像一般的人那样充满了看热闹一样的兴奋,也不是众人围观井底之蛙的好奇,而是敏锐地感觉到了顶好路口充满了无限商机。他亲自到那个路口转了一圈,只见二个穿不同制服的保安相背而立,臂戴红袖章,手挥红旗,有如交警一样在那儿指挥过往行人和车辆,只是二人所指示的方向有点南辕北辙,一个指示行人车辆往海狮方向,一个指示行人车辆往顶好方向,弄得一些行人车辆无所适从,而那二个宝贝儿对于行人车辆的不适兀自不见,周而复始地重复着挥旗,抬手,指示……虽不及交警的动作标准,但比交警的动作显得更加夸张和滑稽,彭总见了也不禁心中暗暗好笑,想起一句诗词来,道是“弄潮儿向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用在这二个宝贝身上,更为中关村这一亮丽风景增色不少。
  彭总的兴趣不在那二个宝贝身上,他突然发现,就在这往顶好去的路口边上,有一座二层的简易建筑闲置在那儿,虽说是简易建筑,但全钢结构和玻璃幕墙远不是民工住的那种简易石棉瓦房所能比较,“顶好电子城售楼处”的字样还依稀可见,怪不得一座简易建筑还装修得如此高档,原来是顶好当时作为售楼处的办公场所,楼售完后也就人去房空,等待它的命运是拆除,但不知为什么一直就没有拆,过去一二年了还空置在那儿。彭总的眼睛为之一亮,一个美好的计划油然而生,把个顶好的汪总气得七窍生烟,满腔的怨气却不能发泄,只能闷在心里,烧得肝火上升,却也无可奈何。
  十天后,日昌公司的顶好电子商城电脑专卖店就在顶好路口那座简易建筑里隆重开业了。这个专卖店卡在进顶好电子城的路口,一般的人要想进顶好去购物,必先经过这个专卖店的前面,如果仅仅只是经过,那可能这个专卖店也就是一个路边小店,只不过占了个好地段,一般的人进不进去购物还很难说。但是彭总采取了一些非常手段,让人惊异在中关村作生意还有这种作法,让一般的人自叹弗如。那座简易建筑本来独立于顶好电子商城之外,但彭总却打上了顶好电子商城的招牌,让一些不明就里的消费者以为这个路边小店也是顶好电子商城的一部分,很自然地就进去逛逛。打个招牌也没有什么,也许是彭总从那二个弄潮儿的身上得到了灵感,也请了几个小马仔,穿上不知从哪弄来像保安制服又不像保安制服的衣服穿上,戴个红袖章,也一样的当起了交通指挥员,将人车往专卖店里指挥,那样子那架势,特别象陈佩斯演的假警察。又请了若干个马仔,手拿对讲机和报价单,散开在专卖店四周,活动范围遍及海狮和顶好周边地区,逢人就说日昌专卖店里在开电脑展销会,要是看见开个好点的车或是军车什么的来了,就一把堵在车前,尽量把车往专卖店的停车场里指挥,没有见过这场面的还真以为那些戴红袖章的人就是这儿管事的,就乖乖地把车按他们指引的方向开过去,因为中国的城市里戴个红袖章就能管事的人实在是随处可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招来罚款甚至是拳脚相加。要是车主还不知趣,那就用对讲机通知下一个马仔,粘上去套近乎。之所以看见好车或军车就堵,无非是能开好车的一般来说相应地更有消费能力和消费欲望,至于开军车的,那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在价格方面比一般的消费者惊人地大方,花起钱来一点也不心疼。又在专卖店前架了个大音箱,以极富诱惑性的语言劝说过往行人进去消费。彭总这种有违常规的作法可让顶好电子城里的商户有些坐不住了,于是就有人去找汪总,谁知道汪总却是爱理不理,一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人家是在外面,又不是在电子城里,谁让你不也在外面去拉呢?”当然能够在外面那样有如烂仔一样的活计不是一般的商户能干的,所以只好忍气吞声地走了。看看日昌专卖店那种专横的作法,就知道彭总不是一般的人物,谁又敢去说个不字呢?别说一般的商户,就是见惯了世面的汪总,也无可奈何。对于日昌如此张狂的作法,汪总又何尝不生气。每当他看到日昌专卖店的时候,心中便隐隐作痛,也许只要日昌专卖店在那儿存在一天,就会成为汪总心中一个永远的痛。好好的一个电子城,却被这些人在路口打着顶好的牌子如此作生意,对于顶好的形象简直就是一种糟蹋。汪总能不生气吗?只是强龙难压地头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想汪总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当顶好和海狮的路权之争结束后,他是以胜利者的姿态面对媒体记者,以极尽挖苦的言语发表声明,把个鱼总也气得在办公室里静坐了三天。鱼总又是何等人物,他老汪照样不把他放在眼里,那么日昌公司的彭总,又是用什么手段让如此非同一般的汪总屈服的呢?

 十九
  那天老汪还沉浸在与老鱼争斗获胜后的喜悦中,独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欣赏面对媒体记者发表的新闻稿,越看越觉得文辞曼妙,气势雄壮,挖苦讽刺有如鲁迅的刀笔,隐隐然有大家风范。
  “什么商会会长,写篇文章都不如我!”
  老汪正在自言自语,这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连门也没有敲一下就进来了。
  “你!……”老汪满脸的不悦,放下那篇得意之作,将肥胖的身躯望后一仰,沉重的身体深深地陷进了那柔软的老板椅里,那椅子也不堪重负,前后的晃动起来,老汪那双蛤蟆眼迷茫地望着顶上的吊灯,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看,莫非视来人为无物?
  “哦,汪总,我是日昌公司的彭XX,找你有点事。”来人说着就递上一张名片,只是手指上那一颗粗大的绿宝石戒指的光芒晃了一下老汪的眼睛,老汪才略微低下高傲的头颅。
  老汪躺在椅子里的身子略微前倾,伸出二个手指夹过那张名片,看了看,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哦,请坐请坐。”
  来人就在老汪的对面坐了下来,只是隔着那一张老板台,椅子又比老汪的矮些,老汪立刻就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什么事?”
  “哦,汪总,是这样的,我前二天在外面转了转,发现你们有个地方一直闲置着,我想将那个地方租下来。”
  “哪儿?”
  “就在进顶好的路口,那儿不是有座二层的简易建筑吗?一直空着在那儿,我想废物利用一下。”
  “怎么能说是废物呢?我们有座房子在那儿,就表明那块地是我们的,如果我们什么也没有,政府就有可能将那块地收回。你准备怎么利用呢?”
  “我想租下来在那儿开个电脑商城。”
  “商城?我没有听错吧。那么小一个地方,能开什么商城。”老汪一听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那地方空置了一年多,没有想到有人要出钱租下来,意味着又来了一笔意外之财。怪不得人家说中关村寸土寸金,自己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地方竟然也有人盯上了,有人找上门来送钱,自己又何乐而不为。但老汪毕竟不是简单人物,就是自己心里一百个愿意的事情,在嘴里说出来的却大相径庭:“那可不能出租呀,那是一座临时建筑,要改为商业用房,怕政府不会审批呀!”
  “只要你们同意租,别的事就不用你们管。一个月租金三万,怎么样?”
  “哦,彭总呀,你来得突然,我想也没有想过,要给我时间考虑呀。”
  “那行,你考虑一下,后天我再来谈。”
  来人倒是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就走了,正如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进来了一样。
  老汪看着那人从眼睛里消失,忙操起了话筒:“阿海,上来一下。”
  不一刻,保安队长阿海就进来了。
  “你去调查一下日昌公司。……”
  第二天阿海向老汪汇报道:“汪总,这日昌公司来头可不小,在中关村可算是有名气的一家大公司,在全国都有连锁销售店,自称是中国第一IT连锁店。听说背景很硬,有后台,在中关村可横了,经常跟同行打架斗殴,养了一批马仔,专门在大街上拉客,听说中关村最早用拉客仔拉客就是这家公司的发明创造,在海狮电子城里日昌公司也是横得不得了,老渔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听说前不久金达公司的苹果店被砸,就是这家公司所为呢!”阿海的言外之意是千万别惹上这个混世魔王,到时顶好电子城里拉客仔横行的话,可不能怪我管理不力。
  老汪本来对废物利用收取意外之财抱着万分热情,听阿海这样一说心却凉了半截。还好事情只不过在意向阶段,幸好自己沉着冷静,没有被天上掉陷饼的冲动感觉一时所迷惑,要不轻易的答应了,苹果店被砸那样刀光剑影的事只怕就会在顶好电子城里上演。
  老汪抱定了不租的想法,可那个彭总却在第三天准时的来到了老汪的办公室。这次老汪正襟危坐,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眼睛向上看,而是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进来的彭总,却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反倒是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一副似醒非醒的样子,唯一有点吸引眼球的,是一个大男人,却脖子上挂了条粗壮的金链子,太过晃眼,也不怕走在大街上有人扯了去。
  “汪总,考虑好了吧。”来人单刀直入。
  “彭总,不是你提出来,我还真忘了那个地方,那个地方马上就要拆了。一直忙,没有顾得上。现在你提出来了,我就想起来了,要拆了的怎么租给你呀。”
  “不是吧,听说五年之内也不会拆呀。我要是心中没底,就不会来麻烦你汪总了。是嫌租金低吗?价格我们还可以商量。你空着也就是空着,我租下来,你就平空多了一笔收入。”
  “不是钱的问题。这个问题我还要考虑一下……”老汪想以一句“还要考虑”这样的官话拖延溥衍过去,一次一个考虑,二次还是一个考虑,有的人在听了N个考虑后就会失去了信心和耐心,最后也就会不了了之。
  没有想到彭总也是意外的好说话:“那好,你再考虑一下。”
  当晚老汪下班开车回家的时候,被后面的车咬了一下尾巴。老汪冲下车理直气壮的质问:“你怎么开车的,这么大一个车屁股你看不见?……”
  老汪还想继续质问,却没有想到车上冲下来三个男人,抓住他就打了起来。老汪抱头躲闪:“你们怎么还打人呀?你们撞人车了还要打人呀!……”
  “老子打的就是你!”
  一时间拳如雨下,八卦莲花掌,无敌鸳鸯腿,打得老汪咿咿呀呀杀猪般的叫,不一刻就鼻青脸肿,趴在了地上。
  待到老汪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时,那些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老汪受了这不明不白的打击,满腔的怨气却无处发泄。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总会有这样那样毫无理由的飞来横祸,有的人被击倒了还能爬起来,有的人就永远的倒下了,再也没有爬起来。好在老汪还没有被击垮,还能挣扎着爬起来,将车开回去。经过一夜的养精蓄锐,老汪第二天还是照常的上班了,只是把头压得很低,生怕员工看见了那受伤青肿着的眼睛,一头钻进办公室里,就再也不抛头露面,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独自舔噬着内心的伤痕。
  老汪一个人并没有自由自在多久,电话就响了。
  “汪总呀,听说你昨晚受了点惊吓,不要紧吧……”
  “你,你怎么知道?你!你!……”
  老汪一听脸都涨红了,对方却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
  “汪总,我看中的地方还没有租不到的。我支票都开好了,合同书也帮你写好了,怎么样,签了吧……”
  “你你你……”
  老汪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向后仰去,嘴里发出沉重的喘息,用手揉揉眼睛,那青肿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当老汪接过那张支票一看,那上面“XX区公X局XXX”的印章让人又惊又疑又惧,老汪不由得呆了半晌,好一阵才回过味来,当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手心里都捏出汗来了。
  “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甲方同意将XXX租赁给乙方作为经营场所……月租金二万。……”
  “租金怎么还少了呢?”
  老汪心里嘀咕着,但还是极不情愿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当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掌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硬得有如大理石的裂纹。
  自此老汪开车进出顶好都要绕道走,极力想避开那个曾经为之奋斗的路口。经过那儿,对于老汪来说也许是一种痛苦,或者说,是一种精神上的伤害。每当老汪一不小心推开了窗户看见日昌公司那个写着顶好电子商城的专卖店的时候,那曾经受过伤的眼睛便隐隐作痛,于是立刻将窗帘拉上,坐在那前后晃动的老板椅上,好一阵心情才能够平静……

 二十
  其实对日昌公司的专卖店耿耿于怀的不止老汪一个人。日昌的人在顶好路口抓狂的时候,海狮的老鱼不知多少次投来深情的一瞥,在心中更加深了对老汪的愤恨。本来上次的封路失败输给了老汪在老鱼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如今老汪找了家这样的公司卡在路上,在老鱼看来完全是对海狮的挑衅。老鱼为此在办公室里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好办法。封路是不能再封了,上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最后还是自己拆了收场,让老汪看了个大大的笑话,以至于堂堂一个商会会长,在后来的商会活动中说起话来总是不能那么理直气壮。特别是老鱼也深知日昌的背景,这样的公司能闭一只眼就闭一只眼,惹不好会像只苍蝇一样叮上你。可是要让老汪就这样默默无闻地看着日昌的人在路口乃至海狮四周活动,那也实在不是个滋味,他左思右想,还是电话叫来了阿牛。
  “阿牛呀,顶好越来越猖狂了,在路口弄了家日昌公司,对过往客人拦截盘问,我们好多商户都来我这儿投诉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呀。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让你在广场上加强警力,凡是日昌公司越界拉客的一律给我赶回去。”
  “鱼总,这个赶回去可真难呀,你从这赶走了他从那又过来了,广场那么大,我们也防不胜防呀!还有赶也赶不走的,总不能将对方抓起来,推推搡搡,弄不好会打架呀!”
  “你不会连几个这样的外地人也对付不了吧?”
  老鱼的一句话,让阿牛无言以对;但也因为有了老鱼这一句话,阿牛就带着他的队伍在广场上乌云密布,见了日昌的人就往顶好路口赶。赶人的时候有时候还算顺利,这是碰上了较为老实的位客仔,但当碰上一个赖皮一样的拉客仔,阿牛他们就要费一番力气了,有时还会推推搡搡,用上口头语言附加肢体语言。好不容易将人赶走,可是一不经意间那些刚赶走的人又出现在了海狮的广场上,阿牛不得不再一次行动。
  阿牛带着他的人马在广场上跟拉客仔如此反复拉锯,几天下来人困马乏,一个个累得不行,在与拉客仔的较量中越来越失去了耐心,火气也越来越大,在推搡拉扯中君子动口也动手的时候慢慢地多了起来。阿牛自以为在执行“公务”,那态度就如管计划生育的乡干部下乡,虽说没有吆三喝六,但也完全没有把那些拉客仔看在眼里,仗着人多势众,把一个个散兵游勇一样的拉客仔赶得东躲西藏,拉客仔完全失去了往日“营业”的正常秩序。
  拉客仔是些什么样的人物?哪能忍受得了阿牛他们这样的嚣张气焰。不能在广场上拉客,就犹如砸了他们的饭碗。更何况这些人也非一般的农民,身上已经没有了逆来顺受的好脾气。阿牛这样的乡干部去镇压一般的农民还可以,对付这些在中关村这样的江湖上闯荡的“外地人”,哪是老鱼一句“你不会连几个这样的外地人也对付不了吧?”说起来那么容易!
  那天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喧嚣了一天的中关村才慢慢恢复了平静。每天早上人们像潮水一样的涌进中关村,到了晚上又像潮水一样退去,退潮后的中关村显得是那么的空旷,空旷得如同鸟儿飞走后的鸟笼一样,空旷得有点寂寞……这时候保安队长阿牛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准备下班,谁也想不到在中关村作一个保安也是这样的劳累。阿牛刚走出海狮大厦,二个黑影就扑了上来。扑上来时阿牛还没有意识到,当一把刀子捅进去又拔出来的时候,阿牛才感觉到一阵剧痛,双手捂住伤口,大喊“救命”,等到有人赶过来时,那二个黑影早已不见了踪影,只见地上躺着个阿牛,血流了一地,在痛苦地喘息呼喊。众人慌忙抬起地上的阿牛往医院送,等警察赶过来时,只能对着地上那一摊血迹流连忘返……

  二十一
  阿牛在海狮门前被人捅倒算是一条令人兴奋的新闻,一时间各种版本的传说在中关村流传,有说是被卖光盘的人给捅了的,有说是被拉客仔捅了的,有说是被他炒掉的保安捅了的……阿牛倒下了,海狮那么大一支保安队伍一时群龙无首,拉客仔一时风光无限,手拿报价单在海狮广场上逢人就说:“我们公司在开展销会呢,先生,要电脑吗?……小姐,要电脑吗?……”有时甚至三四个人围住一位“可疑份子”,口沫飞溅,还有的一路跟踪游说,一直跟到海狮楼道里也不罢休,完全没有了往日对阿牛的保安队伍的畏惧。
  消费者对于拉客仔的围攻,有的表现得非常之厌恶,理也不理就自顾自的走开,但也有的面对拉客仔的热情作出了热情的表示,顺便就问问某某电脑多少钱,这样一问就惹得拉客仔一发而不可收拾,几乎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贴上了,更有的消费者主动上钩,看见拿着报价单的以为真是什么导购,竟然主动发问,一问二问就被拉客仔说晕了,跟着拉客仔开始了漫长的中关村购物体验,谈笑间消费者飞灰烟灭,面对宰人不见血的刀,还要笑容可掬地说几声谢谢。
  龙女士就是这样一位顾客。按说她也算是白领,或者说是介于蓝白之间的,但要花一万多元钱来买一台电脑,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就能买下来的,该计划早在一年前就定下了,并为之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当终于决定要买了的时候,就翻阅了多本广告媒体,还上网查询,将自己中意的机型研究得透透彻彻,机器的配置几乎是背得一字不差,对于机器的价格更是价比三家。当自以为做到了知己知彼,百战不败的时候,她欣欣然来到了中关村……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龙女士的心情特别好。她刚下车,就有个人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广告一样的纸张迎上来,脸上的笑容也如阳光一样的灿烂,灿烂得龙女士的心里也充满了阳光。
  “小姐,买电脑吗,我们公司正在开电脑展销会。”那个人热情地向龙女士介绍,“我们公司有一百三十平米的大展厅,什么电脑都有,IBM,HP,东芝,SONY,DELL……”
  “有华石电脑吗?”龙女士等那人说出一长串电脑品牌,唯独没有她想要的品牌,就急切地问了一声。说来人也很怪,龙女士之所以钟情于华石这个品牌,完全是一次路过中关村时无意中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一句“绝无亮点”之类的广告语,起初她还以为是什么美容护肤类产品,仔细一看却说的是笔记本电脑,就这样,她就记下了这个品牌。
  只是龙女士这一声问,立刻就围上来三四个手拿报价单的人。
  “我们有华石电脑。”
  “我们有华石电脑。”
  ……
  “华石V6817多少钱呢?”
  “一万二。”“一万一千五。”“一万一。”“一万。”……
  龙女士一听,跟自己的心理价位低了不少,心中掠过一阵惊喜,觉得不虚此行,中关村果然是一个购物的好去处。她果断地决定了跟那位报价最低的导购走,走向那充满欣喜和希望的电脑展销厅。
  “你的报价为什么比那几个人低呢?”
  “我们公司是华石电脑在北京的总代理,拿货的价位本来就比别的公司要低些。我们公司出货主要是走量,量上去了,厂家给我们的返点就要高些。我们有时出货都是按提货价出,从客户身上赚不到钱,赚取的是厂家的年底返点。要是不开发票的话,厂家还会给我们返几个票点。”
  “哦,难怪你报的价那么低。”
  龙女士心中的疑问似乎解开了,便放心大胆的跟那个导购走进了海狮大厦。
  龙女士跟着那位导购来到一家叫新拓的公司,果然是一个大展厅,展厅里的灯光很是明亮,展厅中间是二排展柜,展柜上整齐地摆列着一台台笔记本电脑,正有很多顾客在观看研究,每一位顾客身边有一位销售员在旁边解释推销。展柜二边是一张一张圆形的玻璃桌,也有很多人在销售人员的陪同下坐在那儿试验机器或是讨价还价。大厅里人很多,各种各样的声音叽叽喳喳,无不显示着这家公司生意的热闹。那位导购把龙女士带到这家公司后,跟一位笑容可掬的小姐交代了几句,然后跟龙女士说了句:“这是我们的业务代表小徐,由她来跟你谈。”说完后就走了。龙女士看了看这位接待自己的小姐,穿一身公司制服类的淡蓝色衬衣,配一条浅青色的裙子,胸前还吊个公司的胸卡,相貌清纯,笑容可人,看年纪也不过二十二三岁,说起话来虽然口齿伶利,但却极为温柔动听:
  “你好,请坐。”说着就把龙女士安排坐到一张玻璃桌前,然后给龙女士端来一杯纯净水,“请喝水。听说你要买华石电脑?”
  “是的,我刚跟你们那位导购说过了的,我想买一台华石的V6817。”
  “哦,V6817,我看一下。”小徐说着就拿起一把彩页看了看,“哦,你要的是这款,9770,你要的这款机型好老了啊,不知道有没有货了呢。”
  小徐说着就将那彩页递给龙女士,龙女士接过一看,果然就是自己研究了多次的那款V6817,价格还只有9770!竟然比自己研究后得到的价格还低了好多,龙女士心中掠过一丝惊喜,心中开始暗暗庆幸自己今天找到了一家价格公道的公司,但龙女士一点也不喜形于色,镇定自如的说道:“那将样机来看看。”她只想早一点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机器。
  小徐这时开始了打电话,一连打了四五个电话。龙女士听得出,小徐问的都是华石电脑的一些型号什么的,有些她也似懂非懂,只是大概的听得出小徐在问有没有货什么的。等到小徐把电话打完,龙女士心中已经有了一点点不耐烦了。见小徐终于放下了电话,龙女士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会没有货呢?你们那位导购在下面的时候还跟我说有呀!”
  “唉,实在对不起,华石这款电脑早就停产了。有可能是我们那位导购还不知道。不过不要紧,这个型号的停产了,但现在华石推出的更新款的机器比你要的那款性能更好。V6820V-DR采用了迅驰二代SONOMA移动运算技术,第二代Pentium-M Dothan 1.86G处理器、FSB 533MHz、英特尔 915PM芯片组、双通道512MDDR II内存、PCI Express总线、15英寸SXGA液晶显示屏、ATI Mobility Radeon X600独立显卡、64MB独立显存、60G5400转硬盘、COMBO光驱、四合一读卡器(SD/MMC/MS/MS Pro)、4个USB2.0接口、1个1394接口、PCMCIA卡、VGA接口、WLAN双无线连接模块、支持蓝牙技术、整机重量2.36公斤……”
  “那价格呢?”
  “13500。”
  龙女士一听,心中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这个价格跟自己决定来买电脑时的心理价位一模一样。但以这个价位能买到一台性能更好的电脑,龙女士心里还是一惊之后就恢复了平静。
  “那有样机吗?”
  “有的。我这就去取样机来。你先看看这个。”小徐说着就将手中的一张彩页递给龙女士,起身去拿机器了。
  龙女士看着那广告彩页,果然那上面的一些看来似懂非懂似通非通的性能介绍似乎确实要比自己原来中意的那款电脑高了不少,特别是这彩页上又多出现了几个汉字夹英文的专业术语让学过四年大学英文的龙女士也自叹学业不精,更有那些什么超什么强的煽动性的广告语言深深地打动了龙女士的心。谁说广告没有用呢?当你不关心它时是觉得那是垃圾,一旦当你有了购买欲望的时候你就会开始关心它。龙女士就是在想买电脑的时候才开始关心电脑广告的,当她那次偶尔经过中关村时,一块巨大的广告牌突然冲击了一下她的视觉神经,“华石电脑,绝无亮点”,从此她便深深地记住了华石这个品牌。现在当她看着彩页上那一句句极有煽动性的广告时,心中竟然有了强烈的购买欲望。这不,龙女士朝思暮想的华石笔记本电脑就开始摆在她眼前了。
  小徐提过来一个纸箱子,小心地打开,取出一台崭新的电脑,放置在龙女士的面前。接上电源,开机,哇,绚丽夺目的电脑真的就亮了起来。
  龙女士心中竟然有了点点激动,开始了抚摸,把玩,试用。
  “这是USB接口,这是1394接口,这是蓝牙,这是……”
  小徐在一边热情而熟练地讲解。
  “龙小姐是作什么工作的呀,我看这款电脑很适合你。”
  “哦,我是作广告策划的。是吗,这款电脑很适合我吗?呵呵,只是呀,我觉得这款电脑价格高了点儿,超出了我的心理价位。”龙小姐终于有点喜形于色了。
  “这个价格不高呀,在华石电脑中,这款电脑的性价比是最好的了。怎么样,能定下来吗?”
  “价格低点。”在热情的小徐面前,龙女士突然有了点不好意思讲价的感觉,完全失去了买衣服之类的时候在售货员面前萝卜芝麻滔滔不绝讨价还价的语言天赋。
  “唉,我给你的报价几乎就是提货价。要开发票吗?要是不开发票,就可以便宜点。”
  “发票当然要开,不开发票到时我找谁呀。我看保修什么的都要发票呀。”
  “也是,唉,现在卖机器根本就不挣钱了。那这样吧,便宜一百,给你开发票。这样我们几乎没有赚钱,只有靠走个量,年底就指望厂家返点了。”
  小徐说这话的时候显得特别真诚。龙女士看着这个小女孩子就像在跟自己说心里话,心想也是,毕竟价格没有超出自己的心理价位,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当龙女士提着新买的笔记本电脑走出新拓公司的时候,心情特别的好,那个小徐还一直把她送到电梯口,二个人再见之类的话说了好多,说着说着,龙女士话里话外就全是谢谢之类的感激了,当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剎那,还不忘挥一挥手,哦,再见!……

  二十二
  龙女士一连数日,抱着个宝贝电脑爱不释手,上网,写东西,听音乐,看电影……把个电视机晾一边去了,人家都说小孩子会沉迷于电脑,其实大人也有另一种沉迷,为什么小孩子的沉迷人们不能接受,大人的沉迷又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呢?
  可是龙女士这种喜悦之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十多天后电脑就开始出状况了。
  先是电脑在不经意间会来一次死机,死机的时候电脑就那样傻亮着,什么反应也没有,鼠标就那样呆住了,一动也不动。龙女士也没有在意,以为是正常现象,就只有强行关机,然后开机,还好,重新开机后电脑还是一如继往的正常运行。当这种死机现象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的时候,龙女士心里就开始着急了起来。
  有道是人病急了乱投医,这电脑病了也有乱投医的时候。中关村大街上就常有人抱着个电脑到处寻花问柳,急得跟猴似的。一时间中关村大街上修电脑的招牌到处都是,跟牙医诊所或是发廊按摩院似的遍地开花,会修的和不会修的鱼龙混杂,更有人连电压电流都分不清,拿起把螺丝刀就干起了修电脑的行当,胸前还吊个牌牌,写上个什么工程师什么的,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发的那个证。更有头脑灵活的还办起了电脑维修培训班,广告里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只要有初中文化水平都能学会,还能给发一个什么信息产业部的什么维修工程师的本本,殊不知那本本信息产业部只管盖章,花钱就能买来的玩意儿。不要说笔记本电脑里那复杂的电路就是一个电子专业大学毕业的人想要弄明白都要费一番力气,一个初中生又怎么能二三个月就能学会?一个个抱着远大理想的维修学习者学个二三个月后便一个个开起了诊所,中关村一时间庸医遍地,小毛病修成大毛病的事情屡见不鲜,还有那不良医生来个偷梁换柱,好手好脚的也给你整成个残废。消费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一时间把中关村的维修商个个都看成了骗子,在将电脑送修的时候一个个都要求当着自己的面修,生怕自己的电脑配件给换了。人躺在医院的时候医院也不可能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房里做手术以满足人们的担心和好奇,同样的,修电脑的时候又怎么能当着消费者的面修呢?再说修一台电脑也不是一下子说能修好就能修好的,有时要花上个一二天才能查找出毛病,所以维修公司总能以充足的理由打消客人的担心和好奇,让客户留下电脑回去等候结果。
  龙女士也是一时性急,在网上一搜就搜出了N家笔记本电脑维修公司,于是一家家打电话过去咨询,谁知道每一家的电话诊断结果都不一样,当打到第五家的时候,龙女士就再也没有耐心打下去了。这时候龙女士想起了自己的电脑还在保修期内,完全不用这样自己操心,只需要将电脑送到华石维修站就行了。她想起了新拓公司的小徐还给过自己一张名片,于是她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找到小徐后开始诉说这些天来电脑出现的毛病。小徐听完后依然在电话里极为温柔动听地说:“哦,你好,你放心,电脑在保修期内我们是免费维修的。那你把电脑送到我公司来吧,我们帮你送到华石维修站去检测一下,一定会帮你修好的。”
  这一次接待龙女士的是一位胸前挂个售后服务工程师牌子的男孩子,话不多,填写完机器维修服务单后对龙女士说:“我帮你送到华石维修站去,修好后我们电话通知你过来取。你放心,七个工作日内一定能修好。”
  第五天,新拓公司的电话就来了,说是电脑修好了,有时间的话可以过来取机器了。
  龙女士迫不及待地赶到新拓公司。
  “我的电脑是什么毛病呢?”
  “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CPU有点不稳定,华石公司给你换了一颗新的CPU。”
  龙女士看看保修卡上的维修记录,上面果然写着更换CPU一项。
  “没有别的问题就好。唉,把我担心坏了,呵呵,现在终于又有电脑用了。”
  龙女士喜形于色,连连说着谢谢,开始翻看试用电脑。
  “嘿,我的电脑CPU怎么显示是2。0的呀,不是1。86的吗?”
  龙女士看着电脑上的显示不胜惊讶。
  “哦,差点忘了告诉你,华石维修站现在只有2。0的CPU,1。86的现在没有货了。这样不是更好吗,2。0的比1。86的贵好几百元钱呢!”
  “那这样对电脑有什么影响吗?”
  “这有什么影响,要是我巴不得人家给我的电脑免费升级呢!”
  “呵呵,那是那是。”
  龙女士一听也笑了起来,高高兴兴地拿着电脑走了。

  二十三
  有时候倒霉的事情总是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所以世上总是有不幸的人一辈子都过得不顺利,而那些幸运的人却一辈子过得很幸福。
  龙女士的电脑也像一个不幸的人一样,在摔过一次跤后走起路来就总是跌跌撞撞了。用了不到三天,龙女士在电脑免费升级后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了。那电脑又是故态复萌,时不时来一次死机,有时龙女士花了大半个上午写的文稿因为死机而来不及保存一下子前功尽弃。龙女士又开始了打电话给新拓公司,对着这个自己曾经特别中意的电脑开始牢骚满腹了。
  “你电脑前几天不是修好了吗?”
  龙女士所在单位的小张看见龙女士打电话就关心的问道。
  “修是修好了,只是用了不到三天又跟原来的毛病一模一样了。唉,小张,你也算我们公司的电脑高手了,要不你帮我看看这电脑到底是什么毛病吧。”
  “上次去修说是什么毛病?”
  “说是CPU不稳定,给我换了CPU,还免费升级了呢,1。86换成了2。0的。谁知道呢!”
  “换了CPU?我这正有个CPU的测试软件,先测试一下看看。”
  ……
  “哇,龙姐,你这电脑怎么用的是测试版CPU呀!”
  “什么叫测试版呀?”
  “就是INTEL公司生产的工程测试样品,只能用来提供给电脑厂商作为试验用品,但是不能在市场上销售流通,因为测试版芯片性能还不稳定,有的会存在缺陷。”
  “不可能吧,华石公司给我换这样的芯片?”
  龙女士一听急了,忙上网输入“测试版CPU”开始搜索关于测试版CPU的信息,这一搜索不打紧,一搜索可把龙女士气坏了,原来网上有好多关于厂商用测试版CPU充当正式版CPU装在机器里销售给消费者的事件,有的还正在打官司呢。
  “华石这么大一个公司会干这样的事?难道不怕人告吗?”龙女士气愤愤的说。
  “对,我们去告华石公司!多年前有个笔记本电脑品牌叫恒升,也是因为在维修一位消费者机器时有刁难和欺诈行为,结果让这位消费者在网上写了一篇贴子将事情公开了,一时间引得消费者群起而攻之,急得恒升公司跟那位消费者打起了官司,最后官司算是打赢了,但好端端的一个电脑品牌也就这样给砸了,没有几年就退出了市场。我们也去找华石公司索赔,如果华石公司不给予赔偿我们就将这件事情公开,不信华石公司敢蹈恒升公司的覆辙。”
  小张在一边激动地说,说得龙女士更加生气,一把扯着小张,直奔新拓公司而去。
  这一次龙女士没有了往日的微笑,新拓公司的售后服务人员也没有了往日的镇定自若,在一番纠缠后新拓公司的人就把龙女士和小张领到了提供维修服务的华石维修站。
  在华石维修站里,谁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演绎到惊动警方的地步。
  唉,想当初龙女士高高兴兴来买电脑,谁会想到却发生这样的事呢?

二十四
  2006年四月十日左右,华石电脑在各大网站上发表声明称:
  近日,龙XX、张XX两人借华石公司在维修过程中使用测试版CPU为由,向华石电脑敲诈勒索500万美元。严重侵犯了我公司的合法权益,也对我公司的正常业务造成了极大的影响。目前涉案人员已经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华石电脑就此事发出下列严正声明。
  作为一家负责任的企业,华石电脑视产品质量为企业生命,一贯本着服务客户,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的态度积极对待任何产品或服务相关的问题和建议。然而,现已有充分证据表明,不久前龙XX、张XX以掌握了所谓“华石维修工程师为用户更换了‘测试版CPU’为由向华石电脑索取500万美元”的事件并非普通的产品质量或服务维修问题,而是一起涉嫌敲诈勒索的行为。目前这件事情已经进入法律程序,司法机关正在进一步调查处理。
  ……
  马总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华石电脑换芯事件”牵扯进来,自己正在为金达的李总欠款不还闹得快要翻脸呢,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的第一句话就让马总握手机的手抖了一下:“请问是马XX吗?我是中关村派出所的。”
  “哦,我是。”马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子都僵住了,如木头一样直立起来。
  “我们正在调查一件案子。新拓公司反应说他们从你那里买了一颗测试版的CPU,现在想请你来配合一下调查。”
  马总心里激凌了一下。华石电脑换芯事件这几天在中关村传得纷纷扬扬,自己也跟新拓公司的老总为这事通过电话,虽然那颗测试版CPU是自己出售给新拓公司的,但案子的方向是华石报案时说的敲诈勒索,应该跟这颗CPU的来源没有多大关系。可现在警方对这颗CPU的来源产生了兴趣,目的何在呢?弄清了CPU的来源对敲诈勒索的定性没有任何作用呀。难道警方是对自己的水货生意有了兴趣,借机有所表示?马总想到这儿突然明白了什么:
  “哦,对不起,我正在外地出差。”马总说完就将电话挂了。
  马总想了想又想跟新拓老总沟通一下,想问询一下换芯事件的最新进展,谁知道对方的电话关机了,于是马总又拨通了新拓公司经常跟自己联系的一个业务员的电话,对方一听就开始了诉苦:“马总,这事可别提了。出了这事后我们公司可好几天没有做生意了,警察天天来,问这问那,好像这事跟华石没有关系责任全在我们这边一样。特别是那二个人被抓进去后,对方不知哪请来几个人天天守在我们公司门口,要找我们老总,看样子凶得很,说是他们的人为这事进去了,要我们老总赔偿损失。我们老总都躲了,连我们也找不到他。”
  “哦……”马总听完哦了一声,竟然也无话可说,就挂了。
  自从马总接了警方的电话后一连好几个晚上也没有睡好,谁知道这样一连过了数日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风平浪静得很。马总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跟新拓老总那样东躲西藏,原来都是虚惊一场,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地了。二个月后马总已经彻底忘记了当时事发后内心曾有过的不安和恐惧,反而将新拓老总那样被人守在门口不敢露面的故事当笑话一样讲给同行听,讲得高兴处还会嘿嘿干笑几声:
  “嘿嘿,那CPU是我卖给他的。”
  在那笑声的背后,却是因被指控敲诈勒索而关在看守所里的龙小姐,天天以泪洗面。
  马总的生意依然很红火,这天他又接到一个大单,要三十台机器,只是客户是昆明的,对方非要收到货后才肯付款,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有了上次李总的欠款不还,马总现在都小心多了。可是要是放弃这么一个大单,马总实在是有点于心不甘,于是他决定来个亲自护送,人跟货过去,不怕对方不给钱,万一对方没有钱付,大不了再把机器护送回来。
  马总将机器在机场办好托运后,自己也坐上了去昆明的飞机。当马总从高高的云端落地后,马总的心差点跳到了嗓子眼,双眼发直,傻了——
  早已在那等候多时的警察把他请走了……
  马总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总的耳中,李总把头一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想想马总隔三差五就来逼债的日子,李总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李总自从被方总那样骗了后心里一直没有爽过,看罢那些经营大师的关于经营风险的防范的说教后反而更多的是长吁短叹,说实在的那些理论他也懂,在做生意的头几年他也是小心谨慎,时时告诫自己。但生意越做越大,那种防范心理慢慢地被经营业绩的光鲜所冲淡。李总痛定思痛,就在办公桌后的墙上挂一条幅,上书“三思而行”四个字,闲时细细揣磨,一个前些时雷厉风行大讲特讲“望闻问切”要求员工看准了要果断出击的李总从此做起事来就有点拖泥带水,畏首畏尾,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味道了。

  二十五
  当阿牛撑着双拐出现在老鱼办公室的时候,老鱼几乎有点不认识他了。老鱼鼓着蛤蟆眼盯了阿牛好一会儿,竟形成陌路,冷若冰霜地问道:
  “你怎么来了。”
  “鱼总,我今天出院了。我知道我这样子了也不适合在你这干了,今天来向你辞行。在这一干就是五年了,真有点难舍难分哪。”
  “哦,是吗?我通知财务部,把你的工资算好。没有别的事的话,你就去领工资吧。我还有个会,不能陪你聊了。”
  阿牛一听脸上就起了红晕,拄着双拐的身子抖了抖:
  “鱼,鱼总,我都成这样子了,就给我一点工资,我以后怎么生活呀。”
  “阿牛,我老鱼也不是不讲人情的人。我早已安排好了,多给你半年的工资。再说你也花了不少医疗费了,还不是我老鱼为你付了?你被刺也是在下班时间,我想帮也帮不了你呀。等警察吧,等警察把案破了,到时谁刺的你你就可以找对方赔偿了。唉,阿牛,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你也去忙你的吧。”
  老鱼说着就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阿牛丢开双拐扑通一下跪在老鱼面前:“鱼总,你不能这样呀,我阿牛这么多年跟着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哪一次有事不是我在前面冲锋陷阵,那些卖光盘的拉客的,我可得罪了不少呀,哪路神仙来闹事,都是我阿牛在挡呀……鱼总,呜呜……”
  阿牛说着竟哭了起来。
  老鱼也不理阿牛,操起电话就打,不一会就有新任保安队长带着二个保安上来了,见了阿牛什么也没有说,架起来就往外拖,阿牛挣扎着回头哭喊,却只见老鱼那肥硕的背影,看也没有回头看阿牛一眼……
  繁华都市茫茫人海中,孤独的阿牛撑着双拐一拐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个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那里,留下了他的青春,留下了他的热血,也留下了他的苦涩的记忆。中关村还是那么热闹,人如蚁行,车如潮涌,只可惜物是人非,阿牛拄着双拐跟中关村作一次痛苦的离别,一拐一拐地,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二十六
  八月的太阳还有些毒辣,人在太阳下暴晒不一会就汗流夹背了。可是再热的天小张也不敢躲到阴凉处去避一避,身上还要套个小马甲,站在顶好路口指挥交通。按说这样的活一般的人都不愿意干,但小张苦于没有文化,只读过初中的他在当了二年兵后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在中关村找份工作实在不是那么容易。好在日昌的彭总看中了他站立时的标准军人姿势,就把他安排到了这个工作岗位上。小张实在热得不行,抓起一瓶矿泉水咕咕的喝了起来。正在仰脖朝天狂灌的时候,挂在腰上的对讲机响了:
  “注意注意,来了条大鱼!”
  小张一听好象接到了战斗命令一样,立刻将矿泉水瓶往裤口袋一塞,端端正正地站好,目视前方,犹如战士作好了战斗准备一样。果然,一辆黑色大奔奔驰而来。
  小张立在通往海狮的道路中间,右手伸掌平推胸前作出阻止来车继续前行的姿态,左手举红旗直指顶口方向示意来车右转进入顶好路口,那架式就如交警指挥交通一样。只是今天这一辆大奔来得与众不同,平日里车辆进入这人流拥挤的道路都开得小心翼翼姗姗来迟,可这辆大奔却开得有点横冲直撞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竟视交警一样的小张为无物,差点就撞上了小张才停了下来。小张不由得往后跳了几步才稳住重心,右手手掌不停地伸缩,左手的红旗指着顶好方向不停地摇动。可那大奔司机好象看不见小张的指挥一样,反而不停地按喇叭示意小张让开。眼看这样一条大鱼,小张怎肯轻易的让它溜掉?小张反而前跨一步,交警指挥交通的动作幅度更大了。这时候一位手拿广告和报价单的导购,也就是拉客仔,紧紧地贴上去了:
  “先生,要电脑不?我们公司正在开电脑展销会。先生,要数码相机吗?我们公司是SONY数码产品的总代。先生,要投影机吗?我们公司代理了十几个品牌的投影机。先生……先生……”
  拉客仔说着说着就抓住了车窗玻璃,几乎有点试着要把头探进去的样子。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那位拉客仔右手捂脸向后倒去,就在几乎倒地一的刹那,拉客仔又弹跳而起,挥拳直击此时已探出头来的司机:
  “X你妈,你为什么打人?”
  那司机也来不及躲闪,那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左眼上……
  这一切几乎就在一瞬间发生,但小张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左手红旗一丢,大踏步向前,叉开右手,一把就拧住了司机的脖子。小张之所以这般勇猛,因为那是彭总交待过了的,“遇到挑衅不要怕,只管打,而且一定要打赢。”
  这边厢喊杀声起,一时间吸引了各路英雄豪杰,十多个拉客仔和“交通警”群起而攻之,把那个司机拖了出来,拳打脚踢,直打得司机哇哇的叫。这时候大奔车的后门左右同时推开了,缓缓地走出二个人物来,西装革领,油光水滑,飘飘然有如仙人下凡,边下车边打着电话,看那说话的架式有点像电影里国民党将军在训斥下属……
  “靠,还有二个大佬!老子照样敢打!”
  那帮人正打得兴起,猛然见下来二位不一般的人物,怔了怔,不知谁那一声喊,又激起了众人的斗志,挥拳又扑了过来。
  “妈的,老子最恨坐奔驰的了!往死里给我打!”
  可怜了那一身西装,平日里也正经八挺人前人后风光无限,这一下被抓扯得横披竖挂门户洞开。
  “快住手!快住手!……”
  这时候海狮和顶好方向同时传来了吼声。只见海狮和顶好同时跑步过来N多个保安,冲进打斗的人群,将打人者与被打者隔开。老鱼和老汪也几乎同时驾到,喘着粗气向一位披挂着西装的人说:
  “钱书记,我们来晚了!谁也没有想到发生这样的意外。谁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二人说着都有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了。
  “意外?我看你们是怎么管理的!乌烟瘴气!乱七八糟!藏污纳垢!要整顿!要马上给我整顿!什么鬼地方!这是些什么人!什么人?敢在这里当交警!没有王法了!……”
  那人越说越激动,因为那西装被撕扯得横竖不合身,右手就干脆甩开了袖子几乎是指着老鱼老汪的鼻子咆哮,那只脱了手的袖子就挂在后背上随风飘荡。
  “是是是……”老鱼和老汪点头哈腰一叠连声的说“是”,有点象电影里的汉奸小翻译面对小日本,就只差说“太君”二个字。
  这时候警车也呼啸而来,观众和“斗士”们也就风一样消散。
  那司机也从地上爬起来,揉揉青肿的眼角,扭一扭那挂了圈青紫的卡痕的脖子,朝老鱼和老汪脚下狠狠地吐一口恶痰:
  “妈拉个巴子!老子给领导开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说着就爬进车里,把车发动了。
  那二人也气呼呼地钻进大奔里,升起车玻璃,看也不看老鱼和老汪一眼。
  大奔急速转弯掉头,吐出一股黑烟,熏得老鱼和老汪连连后退,箭一样飘走了。
  老鱼和老汪望着飘走的大奔,眼睛都有点呆了。这时候,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已经是人民警察的队伍了,正跑步向他们这里合围过来……

二十七
  整顿中关村经营秩序第一届代表大会胜利召开了。
  一时间各路人马齐集Friendship谊宾馆,政府的工商的税务的公安的城管的环卫的头头脑脑纷至沓来,老鱼老汪等风云人物也抛头露面,你开奔驰我开宝马一个比一个更牛B。那场面之热闹大有将人大Party比下去的味道。话说Friendship宾馆也座落在中关村大街上,过去可是一个高档的所在,外国友人来了也常在此光顾流连,只是这些年有些没落了,沦落为一些公司的写字间和区政府开会的地方。老鱼老汪来这地方开会也不是第一次,只不过这次来开会的心情有些不同而已。前几次老鱼主持中关村商会开会的时候,也是把会址选在了Friendship宾馆,那时候老鱼是坐在台上的,可谓是意气风发谈经论道俨然一个成功企业家在传道授业。老汪虽然坐在台下倾听,但心里一百个不服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一下口水飞溅的老鱼,把老鱼讲的话就当耳傍风一样的吹过。可这一次老鱼和老汪的心情却格外的沉重,前天发生了钱书记被打的事件后,二个人还站在那里发了一阵呆,过了半晌老鱼冷不丁从嘴里丢出一句话:
  “这事该你们负责!看看在这路口闹事的哪一个不是你们的人!”
  “我说老鱼你说话才要负一点责!这大路上的人我八杆子也打不着,怎么能说是我们的人?这广场上拉客的卖盘的顶好还没有开业时就有了,按你的说法应该说是你们的人才对!”
  “这日昌公司租的是你们的地盘吧?这在路上拦车的是日昌的人吧?这拉客的也是日昌的人吧?老汪,你把这路口租给人家让人家在这儿这样搞,大家早就有意见了!你看看现在都弄成什么样子了!”
  “谁的责任也不是由你说了算!我只管租房,至于客户在这里干什么我也管不着,就是杀人放火我也管不着!杀人放火了由公安机关来管!用不着你来管!这不公安不是已来人了吗?”
  老鱼没想到自己的口头禅今天竟出自老汪之口,怒目相看老汪,一时无语凝噎,怔了好大一会,喉咙骨碌一下咽下差点吐出的口水,一扭头,气呼呼地带着自己的保安队伍回去了。
  老汪一时失去了对手,涌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回去,回头看看日昌专卖店,那曾经受过伤的眼睛似又隐隐作痛,也学刚才那司机的样子狠狠地望地上吐一口唾沫,然后也带领他的保安队伍回去了。只是他又习惯性地绕道走,撇开顶好路口,先往海狮,再折向顶好,让跟在他后面的一串保安奇怪得不得了。
  第二天老鱼和老汪就接到了开会的通知,二人心中一时愁肠百结,在心中打起了腹稿,准备在大会上蒙混过关,敷衍塞责,有了错误就往别人身上推,有了功劳就往自己身上撸。不过这也是一般人的生活习惯,无可厚非,当年的人祸饿死了上千万人呢,还不是也说成了天灾。
  老鱼和老汪几乎同时来到Friendship宾馆,各人从自己的座驾里钻出来时也都看到了对方,但二人都没有跟对方打招呼的想法,只是互相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瞟对方,然后选择各自熟识的与会人员拉起了家常,呵呵哈哈,握手点头,笑意缠绵。当二人落坐的时候才发现主办人员将他们的位置安排在一起,坐是坐下了,但那种尴尬却是与生俱来从没有过的,有如初恋情人一样坐在一起有点忐忑不安,既熟悉又陌生,只是偶尔偷偷地看一眼对方,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开始听钱书记开讲。
  那个钱书记,就是那天从大奔里钻出来后被人打过的钱书记,此时坐在主席台前,一身西装,一头油发,一张胖脸,咳嗽一声后全场竟然鸦雀无声:
  “今天请大家来开这个会,想必大家也知道为什么要开这个会。其实这个会早就应该开了,也早就想开了。不过现在开还为时不晚,大家要统一思想认识,把思想统一到建设和谐社会这个政治高度来。中关村是万众瞩目的地方,中关村千万不能出乱子。但是,如果中关村照目前这个样子发展下去,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乱子!中关村现在是什么样子?想必大家也知道,不知道的可以开完会后就去体验一下!我可以在这里给大家讲一下我的亲身经历。前天,就在前天,我去了一趟海狮……”
  老鱼和老汪听到这儿开始把头低下了,感觉上周围的人也把目光向他们身上聚焦,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一样的难受。
  “车刚开进海狮路口,就有人试图阻止我们进入,对我们的车窗又拍又打,说是开什么展销会。车开到顶好路口的时候,有个人就干脆站在路中间拦住我们。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穿一身不知名的制服,象保安又不象保安,象警察又不象警察,倒有点象文革时的红卫兵,臂上还戴个红袖套,也不知哪弄来一顶大盖帽,歪戴在脑袋上,还染了一丛红毛。那手中还挥着一面小红旗,作些动作就像交警在指挥交通。这样的一个人有什么资格指挥交通?我还以为遇上了土匪呢!我们的司机同志刚放下车窗准备说话,就有个民工样的脏儿巴几的人想把脑袋伸进来,口口声声要我们下去看展销会……”
  钱书记的每一句话就象鼓槌一样在老鱼和老汪的耳边敲打,听着只有一个感觉就是难受。可别的人听起来却不是这样,反倒觉得精彩有味,有种听评书故事一样的感觉。那钱书记也是越讲越精彩,当讲到保安出动警车呼啸的时候,不知哪个听得出神的竟鼓起了掌来,也许是开会开习惯了,凡是领导讲话一个停顿的时候下面那些洗耳恭听的就会习惯地将左右巴掌合在一起拍得叭叭的响;还有另一个习惯,当听众听得昏迷的时候听见别人掌声响起也会条件反射式地也跟着鼓掌。当一片掌声响起的时候,钱书记也怔住了,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半天合不拢。
  “请大家不要鼓掌!请大家不要鼓掌!你们以为这是在讲故事啊……”
  一位身穿警服的领导从主席台上站了起来,双手作出向下压的姿势,极力想把掌声弹压下去:
  “整顿中关村的经营秩序,我们要把它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这关系到社会的稳定,关系到我们建设和谐社会的目标能不能达到。作为公安队伍,维护治安,保持社会稳定是我们不变的宗旨。对于敢于冒头的不法份子我们一定要给予坚决的打击!昨天,我们已将妨碍公务,攻击国家工作人员的首犯张XX拘捕,对于其他违法份子正在紧张追捕中。我们要对违法份子形成一种高压姿态,形成一种威慑力量。只要犯罪份子敢来触这张社会主义的法网,我们就坚决打掉他!但中关村是个人流量大,特别是外地人相对集中的地方,给我们的治安工作带来很大的困难。我们正准备重新进行街头暂住证查验执法,以期进一步加强对流动人口的管理。……”
  紧接着发言的是城管的领导:
  “我们将继承先烈的遗志,坚决打击无证摊贩,打击贩卖假发票假证件的不法份子,严惩贩卖盗版淫秽光盘的违法份子。对于街头散发粘贴广告的人员,我们将提高罚款额度。我们中关村城管队伍是一支有着优良革命传统的队伍,这次整顿中关村经营秩序我们一定要走在前面,就是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面对崔英杰那样的不法刁民,我们将无情打击。……”
  环卫的领导也发了言:
  “我们环卫工人真苦,苦不堪言哪!有人批评我们环卫工人懒,街头小广告贴得到处都是,整个城市长满了牛皮癣。可我们的工人天天铲天天洗,一个晚上又给贴满了,怎么铲也铲不完,就是眼看着人家在贴我们也不敢抓人。还有背着个包走在大街上的,冷不防就从包里掏出张广告来给你贴上,还是不干胶的,动作又快,防不胜防哪。……”
  ……
  各位领导一串串的讲下来,时间一晃就差不多过去了三个小时,哪轮得上老鱼老汪他们说话的份儿,当大家都有点筋疲力尽的时候,大会在一片掌声中宣布胜利闭幕了。
  作为对这次“团结的胜利的”大会的献礼,老鱼和老汪几乎采取了同样的行动,一时间中关村的电子城出现了一番别样的景象:
  写字楼里每层都站立着一位保持军人姿势的保安监视着拉客仔的活动,更有一支三十多人的保安队伍在楼道里流动巡逻,当那样一支队伍在楼道里经过的时候,就有了点“革命队伍”行军打仗的味道,只不过身上少了些“小米加步枪”的装备而已。这支队伍整天的在十多层的楼上反反复复上上下下的巡视,老鱼坐在办公室里倒没有什么感觉,可那些保安却累坏了,一个个叫苦连天。至于那广场上,则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次不光有保安,还加入了警察,城管,协管,甚至还有臂上套个红袖章的老大妈……
  这一下可苦了那些拉客仔,一个个只能象打游击一样偶尔进行“经营活动”,一时收入大减。但他们并没有转移阵地的打算,因为他们知道,越是这样大张旗鼓的行动越是不能持久,因为中国比这样大得多的运动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一次次的折腾,又一次次都是无疾而终,他们也就有理由相信,过不了十天半月,这里仍是他们的天下。
  就在这场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却没有想到有一场游行演出开始了,看起来有些滑稽,有些悲哀,有些让人无以名状……
  但也因为这样一场演出,那场运动也就提前草草收场了,倒应了那些拉客仔的预言。

 二十八
  说到游行二个字,可能有的人的神经就绷紧了,比有人要挖他的祖坟还要着急。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对一些事情怕得要命,平空里生出很多忌讳来。阿Q先生因为长了个癞痢头,就忌讳人家说到光呀亮什么的,那些人比起阿Q先生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游行示威集会,党呀政府呀什么的都成了他们忌讳的字眼,甚至一些死人的名字和一些活人的名字也成了忌口,老祖宗创造的好多字词现在都敏感得很多电脑系统通不过审核。就是这样还不够,各个坛子里都贴着公告,很明白地告诉大家什么样的话不能说,思想是个人的,却不能随意地表达出来,要说也只能说人家爱听的,口是心非地说话对于人生来说实在是一种痛苦。
  我们看描写过去旧社会的电影,大凡公众场所比如茶馆饭店之类,都要立个“莫谈国是”的牌牌,告诉人们只管吃喝玩乐,少谈些国家大事,事实上中国历史上国家大事向来只能由少数人才能谈论,平民百姓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是谓“祸从口出”。但中国传统文化里有一种精神,说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稍稍有点知识的人便总爱谈论些国家大事。这就形成了一个矛盾,大多数人都想谈,可少数人却认为这是他们的专利,不让大家来谈,大家要谈可以,但那只是在需要大家流血牺牲的时候,也就是小数人用得着大家的时候。对于这一点有的人明白有的人不明白,反正是不管哪个朝代还是有人因言获罪,茶管饭店之所以要立个“莫谈国是”的牌牌,一定是有前车之鉴的。中国人骨子里的那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精神在现实面前常常会碰得头破血流。唉,做人难哪!
  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