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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尔·斯蒂芬森 发表评论(0) 编辑词条

尼尔·斯蒂芬森(Neal Stephenson)

(图)Neal StephensonNeal Stephenson

  尼尔·史蒂芬森是美国著名的赛伯朋克流科幻作家,在当今被电脑培养起来的IT一代人群中,他享有不朽的声誉。同时,除了小说,他还频繁涉足于技术领域,担任公司顾问,并为各类杂志撰写了大量技术文献。
  1959年10月31日,斯蒂芬森出生于美国的马里兰州,他父亲是电子工程学教授,他祖父则是物理学教授,在家庭的影响下,史蒂芬森不仅对物理学和地理学产生了兴趣,而且做过计算机的编程员,广泛深入地了解了电脑网络和黑客生活,从而激发了他以后的创作。
  1984年,史蒂芬森在二十五岁那年出版了第一本小说《大学》(The Big U),正如许多刚离开大学的新手作家一样,他的处女作也是直接描写校园生活的讽刺文学,就近取材于他就读的波士顿大学。不过,这本小说在当时没有得到多少回应。1988年,史蒂芬森出版了自己的第二本小说,也就是本期杂志所刊登的《佐迪亚克》(Zoidac),这是一部环保惊险小说,背景也同样设定在波士顿,它为作者带来了更多的赞誉,然而史蒂芬森真正上升到杰出作家的行列,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以后的事。
  1992年,史蒂芬森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作品,也是奠定他赛伯朋克宗师地位的大作——《雪崩》闪亮登场。书名《雪崩》,乃是指一种病毒,该病毒不仅可以能在未来世界的网络上传播,还能同时在现实生活中扩散,造成系统崩溃和头脑失灵,主人公所面对的正是这一恐怖危机。其实,在这本小说之前,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的《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1984年)和帕特·卡蒂根(Pat Cadigan)的《合成人》(Synners,1991年)已经开辟了赛伯朋克小说的天地,《雪崩》的伟大之处在于,它直接创造了“虚拟实境”(Metaverse)这一概念,“虚拟实境”并非以往想象中扁平的互联网,而是和社会高度联系的三维数字空间,与现实世界平行,在现实世界中地理位置彼此隔绝的人们可以通过各自的“化身”,来互相交流娱乐——事实上,在如今的网络游戏和虚拟人生等软件中,他的预言业已得到了部分实现。此外,《雪崩》还融合发展了史蒂芬森在前两部小说中展现的科技惊险和黑色幽默的写法,采用古代闪米特的传说为大背景,给赛伯朋克流小说注入了活力。在当时,这本小说造就了空前的轰动,引发了赛伯朋克流的阅读与创作热潮。

(图)Neal StephensonNeal Stephenson

  从此以后,直到现在,史蒂芬森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创作模式,他的作家生涯也随之进入了黄金期,几乎每四年便会推出一本广受好评的大作,而最近由于写得顺手,他的创作速度似乎还变得越来越快。这些小说主要包括:《钻石时代》(The Diamond Age,1995年),描绘了神奇的纳米技术和电子书高度发达的未来,在那个社会里,维多利亚文化得以复活,该书获得了1996年雨果长篇大奖;《编码宝典》(Cryptonomicon),这是本长达1000多页的厚书,以破译数据密码为中心线索,结合历史小说和科技惊险小说的元素,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破译纳粹密码的“布莱切利公园”(Bletchley Park)一直讲到现代在东南亚建立的“信息天堂”(data haven);《巴洛克记》(The Baroque Cycle),该系列包括《怪人》(Quicksilver,2003年)、《混淆》(The Confusion,2004年)和《世界系统》(The System of the World,2004年)三本书,这三本都是历史科幻小说,作为《编码宝典》的前传,戏剧性地讲述了数学等科技的发展史,并向读者传达了一个永恒的真理,即科学不可逆转地改变了整个世界。作为公认的大师,他的上述书籍均被翻译为了多种文字。
  在写作上,史蒂芬森带有后现代风格,语言活泼而富于黑色幽默,同时充满了惊险刺激的抓人情节,自《佐迪亚克》开始,这就是他的招牌绝技。另外,他还在小说中混入了大量历史、人类学、语言学、考古学、宗教、计算机、政治、哲学和地理的内容,形成一个亦幻亦真的世界,其风格鲜明,和其他赛伯朋克作家区别开来。1999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出50位数字英雄,列举当今世界技术创新上的杰出人物,40岁的尼尔·史蒂芬森入选其中,其理由是他的书塑造和影响了整整一批IT人。1998年3月,《审理杂志》推出“最后审判日:100本你今生必看的书”的评选,评出世界上100本最佳科幻-奇幻小说,《雪崩》作为他的成名作,赫然在列,同时,《雪崩》也入选了亚马逊网上书店选出的“20世纪最好的20本科幻和奇幻小说”和《商业2.0》杂志推出的“每位CEO必读的伟大书籍”。

目录

《雪崩 Snow Crash》编辑本段回目录

中文名: 雪崩

(图)《雪崩》《雪崩》

英文名: Snow Crash
作者: 尼尔·斯蒂芬森 Neal Stephenson
发行时间: 1992年
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简介: 
内容简介:
第一本以网络人格和虚拟现实的初步暗示为特色的塞伯朋克小说。另外,你会喜欢上那个叫Hiro Protagonist(日本名)的主人公,他是一名黑客、日本武士兼披萨饼快递员。

最牛电脑黑客伟大冒险史:雪崩本书由《科幻世界》策划出版。《雪崩》讲述了中央情报局成了中央情报公司,国会图书馆成了中央情报公司数据库;至于国会,没几个人知道它是什么玩意儿。美国的大地上到处是特许邦国,也就是特许经营组织准国家实体,一种类似麦当劳连锁店的机构。美国政府呢?这个东西仅仅存在于不多的几处联邦建筑里,由联邦特工持枪把守,随时准备抵抗来自街头的袭击。这就是未来的美国,一个车水马龙与颓废荒凉并存、尖端科技与野蛮低俗混杂的地方。但在这片喧嚣混乱之上,还存在着另一个无比广阔、无比自由的国度:赛伯空间,由电脑和网络构成的虚拟空间。在现实生活中,本书主人公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比萨速递员,但在虚拟空间中,他是第一流的黑客、擅使双刀的高手。这样的人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也可以挽救这个世界……

简要评论:
《雪崩》描写二十一世纪美国社会彻底公司化,政府经商,沦为二流企业,为大财团大公司跑龙套。

作者简介:
1959 年10月31日,Neal Stephenson出生于美国马里兰。史蒂芬森曾经做过计算机的编程员,非常了解电脑网络和黑客生活。是“后电脑朋克”(postcyberpunk)(继承了早期电脑朋克小说家William Gibson和Rudy Rucker的特点,并加入了更多的黑色幽默)科幻小说的领军人物。同时,他也为《连线》等杂志撰写科技文章。虽然,Stephenson很早就开始写小说,但是直到1992年出手《雪崩》,才一炮走火,一举确立了科幻小说大师的地位。此后,平均四年出版一本大部头的巨著,1995年描写纳米技术的《钻石年代》(The Diamond Age: or A Young Lady's Illustrated Primer),1999年推出描写数据密码的1000多页的《编码宝典》(Cryptonomicon),全书综合了历史小说和科技惊险小说的要素。以二次大战的密码破译员和计算机研制和东南亚建立的“信息天堂”(data haven)这两个传奇故事作为线索,平行展开。书中的“信息天堂”中没有政府乾涉电子邮件、线上金融交易和网络,客户将享有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安全感,隐私获得充分保障。2003年,他推出《巴洛克记》(“Baroque Cycle”)(共三卷)的第一卷《怪异的人》(Quicksilver)。长达927页,追述了1656至1714年间发生的故事,其中无处不闪烁着思想的火花。该部小说的故事像茂盛的枝叶一样,朝四周伸展开来,丰富的叙述中时时透出亵渎神灵的态度,向读者传达了一个永恒的真理:科学不可逆转地改变了整个世界。

(图)Neal StephensonNeal Stephenson

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有牛顿、莱布尼茨(德国著名的哲学家和数学家)等曾为科学作出过巨大贡献的人物,他们和史蒂芬生笔下的那些性格怪异但才智超人的虚构人物一道推动着小说的发展。“我不得不承认“9·11”事件确实让我觉得有好几年时间我会没有勇气去写人类的未来。那样的事件一发生,作为一个预见并展望人类未来的作家,我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与脆弱。”1999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出50位数字英雄,称他们是当今技术创新的最重要人物。40岁的尼尔·斯蒂芬森作为Epiphyte公司的创办者入选其中,《时代》的评语是:“自从发表了小说《雪崩》之后,他塑造了一批网客。这一年,斯蒂芬森以一本洋洋洒洒、亦真亦幻、长达1000多页的杰作闯入网络创作的主流。”雪崩同时入选亚马逊网上书店选出的“20世纪最好的20本科幻和奇幻小说”之列。作者作品名录: The Big U (1984) Zodiac (1988) Snow Crash (1992) Short story: "Spew" (1994) The Diamond Age: or A Young Lady's Illustrated Primer (1995) Cryptonomicon (1999) Quicksilver (2003)

(图)Neal StephensonNeal Stephenson

《雪崩》:赛伯朋克小说新典范
网络世界的崛起为科幻作家的思想提供了一个驰骋万里的绝妙空间。同时,科幻小说也为网络世界的发展和网络文化的形成起到了推波助澜的功效。今天的很多术语都源自于这些天才文学家的灵感。比如“赛伯空间”(Cyberspace)这个名词,就是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在短篇故事“燃烧之铬带”(Burning Chrome,1981年)中所创造,随后在他最有名的小说《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1984年)化为实在的例子。这本典型的计算机科幻庞克小说,科幻、性、迷幻药加上摇滚,加上这个新鲜的词汇,对电脑迷们有着特别的吸引力。但是对今天的互联网更真切的演绎和解释,“虚拟实境 ”(Metaverse)可能比“赛伯空间”更胜一筹。“虚拟实境”来自科幻小说家尼尔·斯蒂芬森(Neal Stephenson)1992年写的科幻小说《雪崩》(Snow Crash),书中,斯蒂芬森描绘了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数字空间“Metaverse”,为地理空间所阻隔的人们可通过各自“化身”(avatar)相互交往,度过闲暇时光,还可随意支配自己的收入。
与威廉·吉布森和Rudy Rucker等的早期赛伯朋克(cyberpunks)小说不同,《雪崩》加入了更多的黑色幽默。同时,史蒂芬森曾做过计算机的编程员,非常了解电脑网络和黑客生活。可以说,《雪崩》将赛伯朋克的世界、复杂的语言学理论和后现代主义的讽刺强行结合在了一起,堪称第一本以网络人格和虚拟现实的初步暗示为特色的塞伯朋克小说。在2003年《商业2.0》杂志推出的“每位CEO必读的伟大书籍”中,文章对此书如此评价道:“旧媒介产品中几乎很少能够像这本书那样,为新媒介世界注入如此多的东西。被企业化的政府和送比萨饼的敲诈勒索景象简直令人头晕。《雪崩》引发了“赛伯朋克”的产生,而后者依然能够从这本有趣且令人心醉神迷、让人爱不释手的书中获得灵感。”

(图)Neal StephensonNeal Stephenson

《雪崩》的故事背景设定在不久的21世纪的美国。那时,美国社会彻底公司化,美国政府已经垮台,政府经商,沦为二流企业,为大财团大公司跑龙套。主人公 Hiro Protagonist,是一名天生的黑客和日本武士兼披萨饼快递员,靠为黑手党递送皮萨饼谋生的。当致命的雪崩病毒,开始战胜黑客,并且威胁到虚拟现实本身时,Hiro就成了制服病毒的人。《雪崩》确实是一本光彩夺人的小说:混合了赛伯空间的狂欢作乐、宗教、异乎寻常的幽默、以及刺激的冒险情节,以及黑手党、潜在的致命、递送皮萨饼的30分钟期限、半智能的核动力的看门狗,琳琅满目。与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的《神经浪游者》(NEUROMANCER)和帕特·卡蒂根(Pat Cadigan)的《合成人》(SYNNERS)等传统朋克小说形成鲜明对照。

(图)Neal StephensonNeal Stephenson

1959年10月31日,史蒂芬森出生于美国马里兰。虽然,史蒂芬森很早就开始写小说,但直到1992年出手《雪崩》,才一炮走火,一举确立了科幻小说大师的地位。此后,平均四年出版一本大部头的巨著。1995年,描写纳米技术的《钻石年代》(The Diamond Age: or A Young Lady's Illustrated Primer)。1999年,推出描写数据密码的1000多页的《编码宝典》(Cryptonomicon),全书综合了历史小说和科技惊险小说的要素。以二次大战的密码破译员和计算机研制和东南亚建立的“信息天堂”(data haven)这两个传奇故事作为线索,平行展开。书中的“信息天堂”中没有政府乾涉电子邮件、线上金融交易和网络,客户将享有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安全感,隐私获得充分保障。2003年,他推出《巴洛克记》(“Baroque Cycle”)(共三卷)的第一卷《怪异的人》(Quicksilver)。长达927页,追述了1656至1714年间发生的故事,其中无处不闪烁着思想的火花。该部小说的故事像茂盛的枝叶一样,朝四周伸展开来,丰富的叙述中时时透出亵渎神灵的态度,向读者传达了一个永恒的真理:科学不可逆转地改变了整个世界。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有牛顿、莱布尼茨(德国著名的哲学家和数学家)等曾为科学作出过巨大贡献的人物,他们和史蒂芬生笔下的那些性格怪异但才智超人的虚构人物一道推动着小说的发展。

1999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出50位数字英雄,列举当今技术创新的最重要人物。40岁的尼尔·斯蒂芬森作为Epiphyte公司的创办者入选其中,《时代》的评语是:“自从发表了小说《雪崩》之后,他塑造了一批网客。这一年,斯蒂芬森以一本洋洋洒洒、亦真亦幻、长达1000多页的杰作闯入网络创作的主流。”
加州大学凯瑟琳·海勒丝认为,从《雪崩》到《钻石时代》再到《Cryptonomicon》的一系列小说中,个人主义者与生物性大众的冲突贯穿其中。斯蒂芬森以迷人的魅力展现出一个自立的个体如何退化成一个奴性的机器人,这个“机器人”毫无选择只能按照它的程序行事。而且,具有鲜明对照和讽刺意义的是,整个漂流伐上的芸芸众生大都来自印度、越南和中国这样的国家,而这些人直接威胁到的领地——美国南加利福尼亚州——一个个人主义至上的地方。而且,特别在其虚拟社会内划了一个“李先生的大香港”(Mr. Lee's Great Hong Kong)自治管辖区,由“李先生”所拥有。

(图)《雪崩》史蒂芬森

史蒂芬森的“虚拟实境”深刻地影响了技术领域,尤其是游戏领域。他的理念渐渐演化为专业网络技术人员持久的梦想——建立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虚拟世界,把现实生活中的交流通讯网络也搬到虚拟世界。然而,或许是早期的“虚拟实境”建造者太过想当然了,许多人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但是,人们锲而不舍。麦克尔· 亚布拉什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软件工程师之一,曾经写过7本相关书籍,其中包括业内极具权威的《图形编程的禅宗》。早期他就读过《雪崩》,他觉得自己可以实现其中90%的构想。为此他花了数月的时间,希望说服微软高层让他构建电脑虚拟世界的基础架构,他提议让微软成立一个游戏研发项目以研究这种共享的虚拟世界。最后微软通过了他的项目。

奇怪的是,斯蒂芬森的小说越来越纵横在历史之中,而不是美丽奇幻的未来世界。他对记者说:“我不得不承认,“9·11”事件确实让我觉得有好几年时间我会没有勇气去写人类的未来。那样的事件一发生,作为一个预见并展望人类未来的作家,我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与脆弱。”1998年3月,《审理杂志》推出“最后审判日:100本你今生必看的书”的文章,评出100本最佳科幻-奇幻小说,《雪崩》也在其中。《雪崩》同时入选亚马逊网上书店选出的“20世纪最好的 20本科幻和奇幻小说”之列。

尼尔·斯蒂芬森《溃雪》节选编辑本段回目录

1.

(图)Neal StephensonNeal Stephenson

        递派人隶属精英阶级,一个神圣化物种分支。他聪明活力满溢。此刻,正准备执行今晚第三个任务。他的黑色制服,有如活性碳可以滤掉空气中每一丝光亮。上头的蛛网膜纤维,当子弹碰触到就会像鹪鹩撞到阳台门般弹开,但又能像微风吹过刚被烧夷弹摧毁的密林一般,排除多余的汗水。服装的四肢关节布有熔结装甲胶:感觉像是粗粒果冻,提供了像是垫上一整叠电话簿的保护。
        他们给他这份工作时配给他一把枪。递派人从不使用现金交易,但总还是可能会有人尾随在后虎视眈眈--------觊觎他的车,或他的货。他所配戴的枪枝依空气动力学设计,极其轻小,是那种时装设计师会携行的款式;它所射出的微小箭镖,速度是黑鸟间谍侦察机飞行速度的五倍,枪由电力驱动,所以使用完毕后,必须将枪插上车用点烟器。
        递派人从不因一时的愤怒或恐惧掏枪。他在希拉高地拔过一次枪。几个在希拉高地一处华丽郊郡的混混想给自己弄份外送却不愿意付钱。他们打算用球棒给递派人留下点深刻印象。递派人掏出他的枪,用上头的雷射玩意儿瞄准挥舞的路易士威尔球棒,然后击发。枪的后座力极为巨大,像是会在手中爆开一样。球棒三分之一的中间部分,柱状体变成一段四处加速飞散的燃烧锯屑,犹如爆炸星体碎片。最后那混混只能脸上挂着一副呆瓜表情,握着不停涌出乳白色烟雾的球棒握柄。除了苦头,跟递派人别想讨到别的。
        那次之后,递派人把枪放在车子的前座置物箱里,转而倚靠他任何情况下都会选择的武器,一组匹配的武士刀。希拉高地的混混不受枪的威吓,所以递派人被迫开火。不过刀就不用实际示范。
        递派人的车子有储存在电池里的饱满潜在位能,足以把一磅培根肉发射上小行星带。与城郊的货卡休旅和面包车不同,递派人的车是透过抛光闪烁有如肛门括约肌的裂口释放这股能量。每当递派人猛力加速,就有大条的事要发生。想讨论接地面积吗?你车子的轮胎只有很小的地面接触,在四个跟舌头一样大的地方和柏油路说说话。递派人车子的大胎拥有胖女人一双大腿般的接地面积。递派人与路面保持深层的触动,始于感觉不大好的一天,终于披索到手时。
        为什么递派人装备如此齐全?因为人们都仰赖他。他是大家的典范。这是美国,大家爱干什么就他妈的去干,有意见吗?因为他们有权利这么做。因为他们有枪而且就是操他妈的没人能阻止。结果这里变成全世界经济最差的几个国家之一。如果追根究底--------这里谈的是贸易平衡--------当我们把所有的科技倾脑相授给其它国家,当所有的东西都平均出口,他们在玻利维亚制造汽车,塔吉克斯坦制造微波炉,然后卖到这里来--------当香港巨型船只和飞行运输把整个北达科塔州以廉价运费一路运到纽西兰,我们自然资源的优势不再--------一旦藉由上帝之手将历史上所有不公平在地球表面上涂一层,连巴基斯坦的制砖工人都觉得眼前是一片荣景--------告诉你,现在我们只有四件事比别人强


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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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码(软体)
高速披萨外送

        递派人以前也写软体。现在偶尔还写。不过如果生活像善心教育学博士所经营的小学一般美好,递派人的成绩报告卡上可能会写着:英雄实在太聪明了,很有创造力,但需要在团队合作上多下点功夫。
        所以现在他多了这份工作。完全用不到聪明才智或创造力--------同时也不需要合作。只有一个原则:递派人傲视一切,你的披萨必须在三十分钟内送到,不然你可以免费拿走披萨,杀了递派人,拿走他的车,提出集体诉讼。递派人做这份工作已经六个月,以他的标准而言算是时间够久又丰富的任期,而他从未让披萨在超过二十一分钟后送到。
        哦,以往他们会在时间上跟你吵,太多的企业行驶光年都在此耗费:屋主红着脸,因为自己的谎言全身是汗,散发出工作相关压力和难闻的「老香料」廉价古龙水,站在灯光昏黄的门口,晃动手上的精工表指着厨房水槽上的时钟:我发誓,你们这些人不会看时间吗?
        再也没有这种事发生。披萨外送现在是一门大事业。一门管理完善的行业。大家到「吾家披萨大学(CosaNostra Pizza University)」花四年的时间来钻研这门学问。不论你来自乔治亚共和国的阿布哈西亚、非洲卢安达、墨西哥的瓜那华托、还是海峡群岛的南泽西岛,即使入学的时候连一句英文都不会写,毕业以后你对披萨的认识会比贝都因人对沙漠的认识还多。而且他们的确钻研了这个问题。将门口争执到货时间的频率制成图表;在早期递派人身上加装追踪器纪录,分析辩论技巧、声音压力相关的矩形图,以及郊郡里第一型白领中产阶级特有的文法结构。这些人完全不讲道理,忽然决定在这个地方展现他个人的卡斯达将军气势,对抗生活中所有陈腐又令人窒息的一切。他们就是要撒谎,自欺欺人,谎称他们打电话的时间,好得到一个免费披萨;不,应该说因为他们享有生命、自由、和追求不管什么的权利,所以他们理当得到一份免费披萨,谁也他妈的不能剥夺。他们派出心理学家到这些人家里,送他们一部电视,请他们做一次匿名访谈,把他们连上测谎器,给他们看断续不可解的成人色情片、午夜车祸和小山米戴维斯电影,研究他们脑波呈现的状态,然后将他们带到闻起来香香的紫色房间里,问一些十分恼人的伦理学问题,就算是耶稣会成员都会忍不住犯下骂脏话的小罪。
        「吾家披萨大学」分析员最后做出结论:这就是人性,无法改变,所以他们求助于另一项快且便宜的技术修正:聪明盒。装披萨的盒子现在是外型做出波浪造型加强硬度的塑胶甲壳,旁边的小型发光二极体显示器亮着,告诉递派人,从那命定的电话响起后,已有多少造成贸易不平衡的时间滴答溜走。盒子里有晶片和类似的东西。整叠披萨安稳地躺在递派人身后的沟槽里。披萨一块块滑入狭长的窄槽,就像机板插入电脑的插槽一般,喀答一声,聪明盒便连上递派人车上的电子系统。订购披萨的顾客住址已经自打来的电话号码中得出,并输入聪明盒内建记忆体。聪明盒就是靠这记忆体与车子沟通,车子算出最佳路线,投影上抬头显示器,挡风玻璃上绘出发光的彩色路线图,递派人眼睛甚至不用向下张望。
        万一过了三十分钟的时限,灾难马上会传到「吾家披萨」总部,再从那儿传给恩佐大爷本人--------他是西西里的桑德斯上校,班森赫斯特的安迪?葛瑞菲,在许多递派人的梦魇中,他是挥舞剃刀的虚构人物,也是「吾家披萨有限公司」的领袖和首脑--------他得在五分钟内打电话给客户一再道歉。第二天,恩佐大爷会搭乘喷射直升机在顾客的院子里降落再一次赔礼,并且免费招待他到义大利旅游--------只要客户愿意签下一堆的权利让渡书,成为公众人物,吾家披萨的代言人。基本上,顾客的私人生活就在眼前结束。不知怎么地,事情过后,他的心里总会觉得欠了黑手党一份恩情。
        递派人并不是很清楚那些迟到的驾驶后来发生什么事,不过他听到一些传言。大部分披萨的外送都是在晚餐时间,也就是恩佐大爷认定的私人时间。假如是你得中断和家人的晚餐时间,为了某个迟到的狗屁披萨,打电话给郊郡里某只叽叽喳喳的饲料鸡卑躬屈膝地道歉,你会有什么感觉?恩佐大爷为他的家人和国家服务五十年,在他这个年纪,其他人都在打高尔夫球或含饴弄孙,他却马上得从浴缸里滴着水走出来,极尽屈辱,亲吻十六岁滑板男孩的脚,只因为他的义大利香肠披萨在第三十一分钟才送到。噢,老天。一想到这画面就让递派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但他不会为了任何其它理由替吾家披萨工作。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赌命的工作魅力特殊。就像神风特攻队的飞行员。你的思绪清楚。其他人--------商店店员、做汉堡的或者软体工程师,所有构成美国人生活的无意义工作职称--------无非都是仰赖最古老的竞争过活。想办法比你在两条街外的高中同学更迅速地翻烤汉堡,将程式修改地更好,因为我们就是在和他们比较这些东西,偏偏大家就爱注意这些东西。
        这真是他妈的老鼠赛跑。吾家披萨里没有任何竞争,竞争违反黑手党的道德规范。你努力工作并不是为了和街口那个跟你做同样事情的家伙竞争,你努力工作是因为你的所有一切都赌在这上头,包括你的名声、荣誉、家庭和人生。那些做汉堡的也许会活得比较久--------但是扪心自问,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这也是为什么,甚至连日本人都无法在披萨外送上胜过吾家披萨。递派人很自豪能够穿上制服,驾着递送披萨的车,以庄严肃穆的忍者黑,肩上扛着披萨,发光二极体的灯示在夜晚骄傲地闪着十二分三十五秒或十五分十五秒的红光,或是偶尔出现的二十分四十三秒,抬头挺胸踏上无数郊郡家庭的门前走道。


     递派人被分配到峡谷区的吾家披萨三五六九号。南加州在这个地区不晓得是该把自己活络起来还是把自己勒毙。道路总是不够用。「大道公路有限公司」一直在铺设新马路。推土机必须推倒许多住宅区来造路,不过那些七零、八零年代的房子本来就在那儿等人拆掉不是吗?这里向来没有人行道,没有学校,什么都没有。没有自己的警力--------也就是没有出入境管制--------讨厌的家伙可以大大方方出入,甚至不会被搜身或遇到麻烦。还好现在有了郊郡,那才是可以住人的地方。一个有自己体制的城邦,有边境、法律、条子,什么都有。
        递派人在欢乐谷农场州警备队里当过一阵子低阶警员,因为持刀逮捕一个公认的坏蛋而被炒了鱿鱼。当时那家伙正想闯空门,不料被他一刀穿过衣服纤维,刀背滑过脖子,整个人钉上塑胶墙板。以为是个完全正当的合法逮捕,但他最后还是被开除,因为那家伙竟然是欢乐谷农场副首长的儿子。那些油嘴滑舌的家伙还有藉口:说是三十六英吋的武士刀违反武器协定。说他违反SPAC--------嫌犯逮捕条例。说那家伙受到重大精神创伤,现在连奶油刀都怕,只敢用汤匙的背面涂果酱,好好的一个人被他搞成负担。
        递派人必须借钱解决这个麻烦。事实上,他得跟黑手党借钱。现在他的资料已经在黑手党的资料库里--------视网膜纹、DNA、声纹、指纹、脚印、掌印、腕纹,全身只要是有他妈纹路的所有地方--------几乎--------都滚过那些混蛋油墨,打印然后数位化输入进电脑。不过那可是他们的钱--------要把钱借出去他们当然得特别小心。当他应征递派人工作时他们也很乐意录用他,因为他们认识他。当他借到钱后,他还得亲自去见峡谷区的黑手党助理副会长,也就是后来推荐他去应征递派人工作的人。所以大家都像是一家人。一个十分可怕、变态、丑陋的家庭。
        吾家披萨三五六九号在光景路上,国王公园商场再下去一点。光景路以前是属于加州的州道,现在改称「大道公路有限公司」的CSV五号公路。它以前主要竞争的对手是联邦公路,现在叫做「漫游公路有限公司」的加州十二号公路。再往峡谷区上去一点,这两家竞争公司的公路甚至交叉而过。以前还曾经有过不愉快的争斗,十字路口曾因为偶尔的零星狙击事件而关闭。最后,一间大型开发公司买下整个十字路段,把它变成一个「得来速」的大型商场。现在所有公路都导入一个停车系统--------不是平面停车场,也不是立体停车场,是一个系统--------而失去了它们原有的道路特色。想通过这个十字路口意味着要在整个停车系统里追索出自己的路线,数不清的路像胡志明地道一样,有如编成一束束的灯丝。CSV五号公路的车流速度较快,但加州十二号路的路面较为平坦。这是他们典型的差别--------大道公路重视的是让你迅速到达目的地,适合甲种驾驶;漫游公路则重视驾驶路途当中的舒适,适合乙种驾驶。
        递派人属于狂犬病发作的甲种驾驶。他正集中朝着他的基地,吾家披萨三五六九号,在CSV五号公路的左线上猛操引擎,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前进。他的车是一块看不见的黑色菱形,只是一块反射出恍如隧道般连锁事业商标--------「露个亮」的暗物。车头有排橘色的灯来回狂闪,如果这是辆会呼吸的车,灯就在车子的水箱护栅上。橘色的光看起来就像一团起火的汽油,直接进入前方车辆的后车窗,自后视镜反弹而出,在前方驾驶眼前投射出火一般的面具,直达他们的潜意识,挖掘出极端恐惧,意识清醒地,被钉在即将爆炸的油箱下,让他们直想把车子停靠路边,然后让递派人散发义大利辣味香肠火光的黑色马车超越他们。
        头顶的「露个亮」像两条电光凝结尾流,标示出CSV五号道路是由无数小格子所构成,每个小方格都是由曼哈顿许多影像工程师负责,设计一个商标赚得的钱比一个递派人一辈子赚的还多。不过虽然他们努力要让每个方格都明显突出,那些格子还是挤在一起变成模糊一片,尤其在时速一百二十公里下看起来更是如此。所幸吾家披萨三五六九号的招牌还是清楚可见,因为它的看板就算是以今天的夸大标准来看,都还相当高大。事实上,破烂的连锁店面本身不过就像是一个低矮底座撑起巨大石化纤维柱,把告示牌高高推入商标天空。那是注册商标,宝贝。
        那块告示牌是个经典,老派故事,别把它想成什么黑手党在某个时期的促销广告。那是项正式声明,像纪念碑一般长久屹立,式样简单而且极尽尊荣。那上头是恩佐大爷身穿体面义大利式西装的模样,方形的口袋充满光泽,布料的条纹像肌腱一般闪闪发光。他的头发完美至极,用了某种洗不掉的东西向后梳得服服贴贴,每一撮头发都由恩佐大爷的堂弟修剪得整齐方正--------他是理发师阿特,经营全世界第二大的廉价连锁理发厅。恩佐大爷站在那儿,不像是在微笑,但可以看出眼中闪动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光芒;不像模特儿般摆着姿势,而是像一般叔伯那样站着。告示牌上写着


黑手党
你在大家庭里找到了朋友!
吾家基金会提供

        告示牌就是递派人的指标。他知道当他在CSV五号道上看到告示牌下缘一角被「韦恩牧师珍珠大门」的假哥德彩色玻璃拱门遮去时,就该换到右线车道,然后就会遇上一群智障开着面包车试探性地行进,随机、犹豫,看着每个连锁事业的车道,就像是不知道里面是福还是祸。
        他切过一辆面包车--------家用厢型车--------急弯过隔壁的「买就跑」,停进吾家披萨三五六九号。肥厚的轮胎贴着地面微微尖叫,发出抱怨,但依旧维持在大道公司专利的高摩擦系数道路上,然后将他导入车道。没有其他的递派人在车道上排队,很好,这表示他会有不错的业绩,动作迅速,保持流动,就是这样。他嘎地一声停下车时,车子侧边的电子机械舱已经打开露出空的披萨槽,舱门像甲虫的翅膀一样,自动喀嗒往内摺叠。空槽在等待着,等待热腾腾的披萨。
        继续等待。递派人按了下喇叭。这不该是类别统计上的结果。
        窗户滑开。这从来都不应该发生。你可以查查吾家披萨大学的三孔笔记本,交叉查询窗户、车道、披萨递派人等条目,就可以找到关于那扇窗户所有可能出现的动作--------它应该是一直关着。除非是有了什么麻烦。
        窗户打开--------你还坐着?--------烟都跑出来了。递派人听到极度不协调的高音压过他音响系统里的重金属飓风,他知道那是从连锁店里传出来的烟雾警报。
        音响按下静音,迫人的安静袭来--------他的耳膜放松反弹--------窗户被烟雾警报器的声音震出嗡嗡声。车子呆在一旁,等待。披萨槽打开太久,空气里的污染物已经开始在披萨槽后的电子接点上凝结,他得提早做清理。所有三孔笔记本里记载--------披萨宇宙节奏里不该发生的事情,全都发生了。
        店里头,一个美式足球块头的阿布哈西亚肥仔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三孔笔记本,用他的备胎肥肚顶着不让它垮落,小心的样子就像一个用汤匙端着鸡蛋跑的男人。他用阿布哈西亚的方言喊着;峡谷区一带所有经营吾家披萨连锁店的都是阿布哈西亚移民。
        火灾看起来并不严重。递派人在欢乐谷农场看过一次真正的火灾,烟大到让你什么都看不见。烟雾不知从何处不断冒出来,底下交杂着橘色的闪光,好像热气在高空云层打着闪电一般。今天的火警跟那次根本不一样,只是冒出的烟刚好足以触动烟雾警报器而已。但他却为了这件狗屎意外浪费掉宝贵的时间。
        递派人按着喇叭不放,直到阿布哈西亚经理来到窗边。他应该是用对讲机与驾驶通话,不管他想说什么都可以直接传进递派人的车子里,但不行,他得当面说,好像递派人是某个混蛋牛车司机。只见他满脸通红汗流浃背,眼珠子不停转动努力要想出适当的字眼。
        「火灾,小的,」他说。
        递派人不发一语。因为他知道摄影机会录下一切。事件发生的此刻,录影已经被传进吾家披萨大学,会在披萨经营学研究室里分析。这会成为「如何搞砸你的人生」的教科书范例,也将会播放给披萨大学里的学生观赏,也许其中一个学生会在哪天你被炒鱿鱼时来取代你。
        「新来的--------把他的晚餐放进微波炉--------里头有锡箔--------砰!」经理说着。
        阿布哈西亚曾经是他妈鬼苏联的一部分。由一个新来的阿布哈西亚移民操作微波炉就像是让深海条虫动脑部外科手术一样。他们从哪里找来这些家伙?都没有美国人会烤这些狗屁披萨了吗?
        「给我一份披萨就是了。」递派人说。
        「披萨」这字眼终于让那家伙回神到本世纪。他重新振作,用力甩上窗户,无情掐毙哀嚎的警铃。
        一只日本机械臂抬出披萨放进最上层的沟槽。闸门马上关闭保护披萨。
        递派人开出车道,加速,确认在挡风玻璃上亮出的地址,好决定左转或右转时,事情发生了。他的音响再度被切断--------是车上的电脑系统关掉它。驾驶座灯号转成红色。红色。重复的嗡嗡鸣响开始发出。发光二极体在挡风玻璃上显示,回应着那份在聪明盒里的披萨时间,闪动:二十分钟。
        他们刚刚给递派人一个派龄二十分钟的披萨。他确认住址;有十二英哩之遥。

2.

        递派人不自觉发出一声怒吼,加速疾行。他的情绪告诉他回去宰了那经理,拿出行李箱的武士刀,像忍者般潜入那个小窗口,把他从乱七八糟的微波加盟店里揪出来,正面给他来个终极厚饼皮天启十字斩。有人在高速公路超他车时他也是这么想,不过他从来没有真的干过--------还没干过。
        他能应付。可以办到。他把橘色警示灯开到最亮,让车头灯自动狂闪。他取消蜂鸣警告器,将音响调整到计程车扫频,漫游所有计程车的无线频率,收听有趣的交通路况,虽然是他妈的一个字都听不懂。听说市面上有教学录音带,可以买来边开边学,学说他们那套「的士黑话」。想在这行混饭吃,这是基本要求。据说那也是根据英语演变而来,可惜能辨认的单字却百中无一。不过你多少还是能猜个大概。如果这条路上有麻烦,他们就会用「的士黑话」叽哩咕噜说着,做出提醒,让他走别条路,免得
        他紧握方向盘
        困在车阵里
        他的两眼圆睁,感到压力不停地让它们往里
        往脑壳里挤去
        或者被活动房屋阻挡
        他的膀胱已经滚涨
        然后得送披萨
        噢,天哪    噢,天哪
        迟了吧
        挡风玻璃上显示二十二分零六秒;他所能看到,所能想到的,只是三十分零一秒。
        计程车司机们好像又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总之「的士黑话」是一种甜美流畅的语言,夹杂着一些尖锐的外来音,好比在奶油里加了碎玻璃。他一直听到「费」。好像永远都在叽叽咕咕那些他妈的计程车费的事。有什么大不了。哪会发生什么事,就算你让你的客人
        迟了
        你不过是小费少一点?有什么大不了。
        一如往常,车速在CSV五号道跟欧胡路的交叉口就会慢下许多,唯一避开这个路段的方法就是从温莎山庄的住宅区穿过去。
        温莎山庄的布局都一样。在建设新郊郡时,温莎山庄开发法人会把所有可能影响街道规划的山脉铲平,让河川改道--------一切都按照对驾驶人最舒适的工学设计,以鼓励安全驾驶。递派人可以开进任何一处温莎山庄,从阿拉斯加的费尔班克斯,到俄国的雅罗斯拉夫,甚至深圳经济特区,都找得到他的方向。
        不过如果到温莎山庄各个住宅送过几次披萨,你就会了解其中的小秘密。递派人就是这样。他知道在标准的温莎山庄,里面只会有一个庭院-------就一个庭院--------阻碍人从一个入口开进来,直接穿过郊郡,然后从另一边出去。如果你很胆小,不敢把车开上草地,大概得花十分钟到处弯来弯去,然后才能通过温莎山庄区。但如果你很带种敢在那庭院留下轮胎印,就可以从中直线穿越。
        递派人知道这院子。他之前到这里送过披萨。他已经仔细看过、作过观察,记住车棚和野餐桌的位置,就算夜里他也找得到--------他早算计过假如有这么一天,他得把一个已经出炉二十三分钟的披萨,送到好几哩远外的地方,又在CSV五号道和欧胡路口塞车--------那他就可以开进温莎山庄住宅区(递派人的电子签证会帮他自动打开大门),一路从祖荫大道呼啸而过,转弯冲进麦桥区(不理会温莎山庄随处挂满的「此路不通」、「最高速限」、和「注意儿童」),用他的高效防滑胎重重压过减速路障,飞上麦桥圆环十五号的车道,在后院车棚急速左转,甩进梅艾坡区八十四号的后院,巧妙闪过野餐桌。最后再从这家的车道开出去,上梅艾坡,走美林谷路,直接通往郊郡的出口。温莎山庄的保安警察可能会在出口等着堵他,不过他们的强力破胎器却只对准一个方向--------可以阻挡入侵者,而不能把他们留在里面。
        这辆车跑得真是他妈的快,如果递派人进祖荫大道时警察正好咬下一口甜甜圈,也许他还没来得及吞,递派人的车就已经惊啸飞上欧胡路。
        锵!不料这时挡风玻璃上又有红灯亮起,递派人车子周边的安全设施被破坏了。
        不。不能这样。
        有人尾随在后,在他的左侧。一个人溜着滑板在公路上紧随着他,显然是趁他把导向装置设定到祖荫大道的时候黏上来。
        递派人在最心烦意乱的时候让自己被叉上了。就像是被鱼叉叉住一样。那是个连在一条蛛丝纤维缆绳尾端的电磁吸盘大圆垫。它正好叉上递派人车子后方,就这么吸住。拥有这东西的家伙在他十英呎之后操纵着这东西冲浪,搭上他的顺风车,像是吊在船后的滑水选手一路滑行。
        后视镜里,橘色与蓝色闪动着。看来那寄生虫并不是出来玩的小混混,而是靠此道营生的职业好手。那身鼓着装甲胶衬垫的蓝橘相间连身衣服是「酷锐儿」的制服,一个「超激快递」的酷锐儿,隶属「超激速快递系统」。他们就跟骑脚踏车的送信员一样,只是更加恼人一百倍,因为他们自己不出力踩脚踏车--------他们就这样挂在你的车后面拖慢你。
        很自然地。递派人正在赶时间,轮胎尖叫闪着大灯。整条路上就属他最快。想也知道,酷锐儿当然会选择他黏上去。
        没有必要激动。只要走上穿越温莎山庄的捷径,他的时间还够。他在中间车道上超越一部慢车,接着马上切到那辆车子前面。这下酷锐儿可得放掉电叉,不然就会直接从旁边撞进后面的慢车里。
        大功告成。后面十呎已经没有酷锐儿的踪影--------因为他就在那儿,正从后车窗瞧进来。原来酷锐儿早料到有这一招,用动力卷线轴缩短缆绳,攀上披萨车,滑板的前轮滑进递派人车子的后保险杆下方。
        一只戴着蓝橘相间手套的手向前伸出,手上撩着一片透明的塑胶纸往驾驶座旁的车窗上一拍。递派人被回敬一张贴纸。大约一呎长,上头橘色的大写字体是镜像印制,所以他可以从车里面读出。


老套

        他差点错过转进温莎山庄的叉路,紧踩煞车,等道路净空,越过外侧车道开进郊郡。边界的柱子灯火通明,关防人员正准备搜查每个进城的人--------如果他们是不该出现的人,就做全身洞穴搜身--------但神奇的是,大门感应到吾家披萨的车辆自动打开,只是来送披萨,先生。而当他穿过大门时,酷锐儿--------他屁股上的虱子--------居然还跟警察招手!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好像常客一样!
        他可能真的常来。从温莎山庄的重要人物那儿领取些垃圾,送到其它的「特许经营事业组织类国家实体」,简称「复刻能」,确保快递品通关。这就是酷锐儿的工作,直到现在还是一样。
        递派人走得太慢,失去所有的动能,他的时机已经错失。那酷锐儿呢?啊,又放长了一些缆绳,跑到车子后面。递派人当下准备给那个浑球来个大惊喜。当他以时速一百公里被拖过某个小孩压扁的三轮车上时,还能好好地站在他该死的的鸟滑板上吗?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酷锐儿身体往后仰--------递派人忍不住瞄看后照镜--------像滑水选手一样抵着他的滑板,在旁边晃来晃去,这会儿又晃到递派人旁边与他并行,直上祖荫大道,然后一拍 又是一张贴纸贴上来,这一张在挡风玻璃上!上头写

平顺通畅,「爱丝拉可丝」
(*美国百年治疗便秘药物,强力刺激排便)

        递派人听过这些贴纸,据说要花好几个小时才弄得掉,甚至得把车子开到细研美容工厂,花上几兆元。现在递派人的要务有两件:不惜代价甩掉这个街头废渣,然后把这披萨在三十分钟减掉

二十四分二十三秒

        在剩下的五分三十七秒内送到。
        就是如此--------得集中精神注意路况--------他转入旁边街道,无预警,希望可以把酷锐儿卡在街角的交通号志上。没用,聪明人会观察你前轮的动作,你要转弯他们都会知道,吓不了他们。下麦桥区!感觉路好长,比他印象中更长--------赶时间的时候都是这样。看到车辆在前方闪烁,车子全靠着路边斜摆停放--------这些一定是停在圆环的车子。然后就是那间房子。淡蓝色聚乙烯隔板的两层建筑,旁边有间车库。现在车道变成他的宇宙中心,把酷锐儿放在心思以外,试着不去想恩佐大爷现在可能在干什么--------大概在洗澡,也许,或者拉屎,或是跟哪个女演员温存,可能正在教他二十六个孙女的其中一个唱着西西里歌谣。
        车道斜坡让他前轮的悬吊系统砰地一声撞进引擎室,不过悬吊系统就是要这样用。他闪过车道里的车--------他们今晚一定有访客,不记得这家人开凌志--------紧接着穿过树篱,进入旁边的院子,眼睛一边搜寻着一座车棚,那个他绝对不能撞上的车棚
        不在那儿,他们拆掉了
        接下来的问题,下个院子里的野餐桌
        等一下,那里有个栅栏,他们什么时候架了栅栏
        已经没有时间踩煞车。得踩点油门把栅栏撞倒,免得浪费了好不容易储存的动能。不过是四呎高的木板东西。
        栅栏很轻易被铲平,只让他少了大约十分之一的速度。奇怪的是,那看起来像是个旧栅栏,他终于发觉,可能在哪里转错了弯,此时车子正飞进一个后院里的空游泳池。

        如果那里头都是水的话,还不算太糟,也许车子还能保持完好,他就不用赔吾家披萨一辆新车。可惜不是,他有如一架俯冲轰炸机,直接撞上游泳池的墙壁,与其说那是撞车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爆炸。安全气囊充气吹起,一秒钟后泄气,有如舞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揭露他接下来的新生活:他困在一辆报废的车子里,掉进温莎山庄一个没水的游泳池,郊郡里保安警察的警笛声越来越近,披萨还躺在他脑后的披萨槽中,就像是断头台上的刀刃,上头还写着二十五分十七秒。
        「它到底要去哪?」有人说话。一个女人。
        他从扭曲的车窗边框看出去,窗缘现在镶了一圈安全玻璃的晶状碎形图案。跟他说话的是那个酷锐儿。酷锐儿不是男的,是个年轻女人,一个混蛋少女。她完美无瑕,没有受伤。应该是直直滑进了游泳池,现在则在池子的两边来回摆荡,滑上池壁的一边,几乎要上去,然后又滑下来到另外一边。她右手抓着绳头,将电磁吸盘收回把手上,看起来很像某种奇怪的广角星际死光枪,胸口像将军一样闪闪发亮,彷彿系了几百个小丝带和勋章,只是上头不是丝带,而是条码。条码上有各种身份证号,让她出入不同行业,公路,或「复刻能」。
        「呦!」她说,「披萨要送去哪?」
        他就要死定了她居然还在那边雀跃。
        「白柱区。欧格绍普圆环五号。」他说。
        「我可以帮你。把披萨槽打开。」
        他心脏登时涨大两倍。泪水涌上眼眶。他可以活命了。他按下钮,闸门应声开启。
        在她下一轮滑过游泳池底时,酷锐儿用力把披萨拉出闸门。想到披萨上的大蒜馅料可能都掉进像手风琴风箱的盒子里,递派人不禁难过地缩了下。然后她将披萨夹在腋下,递派人更是不忍卒睹。
        不过她会把披萨送到。恩佐大爷不用为丑陋、毁损、冷掉的披萨道歉,只有送迟的。
        「嘿,」他说,「拿着这个。」
        递派人包着黑衫的手伸出碎裂的玻璃车窗。白色的长方形在后院微弱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一张名片。酷锐儿在下一轮摆荡时抽走它,看了下。上头写着


英雄    主角
最后自由骇客
世上最伟大刀剑格斗家
特约工程师,中央情报财团法人
专精软体相关
(音乐,电影 及 微码)

        反面拉拉杂杂扯了一堆他的联络方式:一个电话号码、通用语音电话定位码、一个邮政信箱号码、六个电子通讯网网址。另外还有「魅他域」里的地址。
        「蠢名字,」她说,接着把名片塞进她外衣上上百个小口袋中的一个。
        「但妳永远不会忘记它。」英雄说。
        「如果你是骇客的话...」
        「怎么会在这里送披萨?」
        「正确。」
        「因为我是自由骇客。听着,不管妳叫什么--------我欠妳一次人情。」
        「我叫Y.T.,」她说,一只脚在游泳池底踩踏几下,好增加些冲力。接着就像从投石器发射一样飞出游泳池离开。她滑板上的智慧滚轮,有许许多多轮辐伸缩配合地面上的地形,带着她如一小块奶油从热铁弗龙上滑过般轻巧穿过草地。
        英雄,三十秒钟前已经失去递派人的身份,他爬出车子,从行李箱抽出他的刀,绑在身上,准备来一次惊心动魄的温莎山庄夜奔。橡木地产的边界离这儿只有几分钟距离,他记得社区的布局(大概记得),而且他知道郊郡警察的行动模式,毕竟他过去也干这行。所以他很有机会成功。但那会很有趣。
        在他上方,游泳池所属的建筑里,灯光亮起,小孩们从他们的卧室窗户向下盯着他瞧,全部都穿着毛茸茸暖烘烘的克力普帮派风格和水行忍者睡衣,它们也许有防火功能,或是由非致癌物质制成,但绝对不是两者兼具。爹披着一件外套,从后门出现。真是个美满的家庭,一家人安全待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就跟三十秒前,他所归属的家庭一样。
3.

        英雄.主角与室友韦达利.车诺比在家中乘凉。屋子位在加州英格坞,是一间宽敞的二十乘三十呎「随你摆」货柜。房间地上铺有水泥,以波浪铁皮墙与隔壁单位分开,还有--------这可是相当特别而奢华--------每天此时,当夕阳自洛杉几机场落下,面朝西北方的铁卷门会为他们带来些许彩霞红光。偶尔,夕阳前滑行过一架七七七客机或苏恺.川崎的超音速班机,阳光被方向舵阻挡,或喷射尾流扰乱红光,墙上的平行光线会被编织成斑纹图案。
        还有比这里更糟的地方。这个「随你摆」货柜区就有很多差劲的位置。只有像这种比较大的单位才有独立门户。其它大部分的单位,出入都要穿过通往装卸区有如迷宫般宽广的波浪铁皮长廊和货梯。五乘十与十乘十的是贫民区,亚诺阿马族人在那里燃烧成堆的乐透彩券,用来煮豆子或烫古柯叶。
        谣传很久以前,当「随你摆」还算名实相符的时候(如名称所示,真正提供一个便宜的储放空间让有太多东西的加州人摆放东西的时候),有些中间商拿着假身份证到柜台租下几个十乘十货柜,将里头塞满有毒废弃物的铁桶,然后弃之不顾,把麻烦留给随你摆公司处理。据传言,随你摆公司后来干脆把这些货柜上锁注销。现在,新移民宣称,有些货柜单位常会受到这些生化鬼怪的惊吓。当然这些故事是说给小孩听的,免得他们闯进那些锁上的货柜。
        从来没有人想要闯进英雄跟韦达利家里,因为那里根本没什么东西好偷,而且这时候的两个人也完全没有任何杀害、绑架或拷问的价值。英雄是有几把不错的日本刀,但他总是带在身上,这一点,让任何意图偷窃这些极端危险武器的尝试显得十分危险且不合常理:当你为了强占一把刀而进行扭打时,握住刀握柄那头的人总是会赢。英雄还有一部很不错的电脑,不管到哪里都带着。韦达利则拥有半箱幸运牌香菸、一把电吉他,还有宿醉。
        此刻,韦达利.车诺比正平躺在地板的薄垫上,动也不动。英雄.主角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前,日本风格,由栈板和空心砖组合而成。
        太阳西沈时,阳光被特许国聚集区里众多霓虹招牌发出的灯光取代,构成随你摆地区的自然景观。灯光和「露个亮」的商标霓虹,让每个阴暗角落都充满着俗艷的色彩。
        英雄有着咖啡色皮肤和一头尖突截短的雷鬼发绺。头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茂密,但他还很年轻,绝对没有秃头或掉发,逐渐后退的发际只是让他的颧骨显得更加突出而已。他正戴着那种闪亮的目视镜,包住他半个头;目视镜两侧的支架上有小型耳机深入外耳。
        耳机有某种内建灭音设计。这种东西最适合在规律的噪音下使用。每当巨无霸客机在对街跑道上准备起飞时,噪音会减弱成一连串的嘟嘟和嗡嗡声。不过当韦达利.车诺比刷出实验性的吉他独奏时,还是会让英雄的耳朵隐隐作痛。
        目视镜在英雄眼前投射出一阵淡淡烟雾,反射出一幅扭曲的广角画面,一条灯火通明大道,通往无止尽的黑暗。这条大道并不真实存在;那只是电脑绘图做出来的一个想像空间。
        在这影像之后,大概就能看见英雄的眼睛,彷彿亚洲人的眼睛。这对眼睛遗传自他那位从日本来的韩裔母亲,其它地方则比较像他的父亲,一位非裔德州陆军——那是以前的军队,不像现在独立成几个彼此竞争的组织,像是吉姆将军的「防卫系统」,和海军上将包博的「国家保安」机构。
        栈板上有四样东西:一瓶英雄买不起的华盛顿州普捷湾昂贵啤酒;一柄日本称为打刀的长刀,和一柄称为「胁差」较短的刀--------那是英雄的父亲在二次世界大战,日本被原子弹轰炸后掠夺而来--------还有一台电脑。
        电脑是个平淡无奇的黑色楔形。上头没有电线,但有一条半透明的塑胶管从后盖突出,绕过栈板和水泥地,插在睡着的韦达利.车诺比头部上方一个简陋的光纤插孔中。塑胶管中是一条细如发丝的光纤缆线。这条缆线在英雄的电脑和世界各个角落间传送许多资料。假如要把这些资料全部用纸本传输,大概得弄一架七四七货机,装满电话簿和百科全书般的厚重资料,每隔几分钟永不间断地俯冲到他们家才有办法。
        英雄也负担不起那台电脑,但他就是需要它。那是谋生工具。在全世界的骇客中,英雄是个极具天分的浪迹者。大约五年前,他还觉得这种生活方式挺浪漫。但过了二十出头岁月,成年人面临的残酷现实,一如周日早晨的阳光照醒周六夜晚的狂欢,他很清楚现在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他身无分文,而且失业。就在几个礼拜前,他送披萨的工作--------没什么意义,死路一条,却是他唯一真正喜欢的工作--------也告吹了。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把更多的重心放到辅助的紧急备用工作上:中情法人,维吉尼亚州兰立的中央情报财团法人有限公司,特约电子记者。
        工作很简单。英雄负责搜集资料。也许是闲言闲语、录影、录音、电脑磁片的片段档案,或是哪份文件的副本。也可能是以最引人注目灾难为题材的笑话。
        他把资料上传到中情法人的资料库--------图书馆,从前的国会图书馆,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叫它了。很多人搞不清楚「国会」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连「图书馆」这个字的定义也越来越模糊。以前这里是一个有很多书的地方,大部分是老旧的书。后来开始有了录影带、唱片和杂志。再后来所有的资料又转换成可读取的数位格式,意即:0与1。随着媒体种类越来越多,所用的媒材越来越先进,到图书馆找资料的方法也变得越来越复杂,到最后国会图书馆搞得简直跟中央情报局没什么两样。幸运的是,现象发生在政府开始崩解的当口。图书馆与中情局干脆合并,然后踢出又肥又大的股票上市。
        还有其他上百万的电子记者同时在上传数以百万计的琐碎资料。中情法人的客户,大部分是大公司和独立政府,搜遍整个图书馆找寻有用的资讯,如果他们在英雄提供的资讯中找到什么能用上的地方,英雄就能拿钱。
        一年前,他在伯班克某个经纪人的废纸字篓里偷走一部电影剧本,然后把整份原稿上传。结果有六间制片公司要看。接下来的六个月他便吃喝玩乐度假去了。
        从那次之后,时机就没再那么肥美。经过无数失败教训,他终于学到,其实图书馆里百分之九十九的资料都没有人要用。
        举例来说:某次有个酷锐儿提供他关于韦达利.车诺比存在的小道消息后,他花了几个星期密集研究一种音乐新现象--------在洛杉几崛起的一种乌克兰式模糊核爆颓废摇滚团体。他在图书馆里将此潮流的资料做了无数笔记,包括影像和音乐资料,却没有一间唱片公司、代理商或是摇滚评论家愿意花心力下载瞧上一眼。
        英雄的电脑顶部一片平坦,除了一个超广角镜头--------那是块有紫衣光学膜的光滑半球面玻璃。每当英雄使用电脑,镜头便会浮出喀哒定位,底座与电脑顶部形成一体。邻近区域的「露个亮」商标会缩小蜷曲在镜面上头。
        英雄觉得它很性感。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几周没有适当发泄。但还有别的原因。英雄的爹许多年前派驻日本,十分迷恋相机。他在远东服役期间,只要休假总是带着许多相机回来。易碎品装箱当然会裹上多层保护,所以每当他把相机拿出来给英雄看时,感觉就像在欣赏一场高尚的脱衣舞秀,褪下一件件黑色皮套和尼龙,拉鍊与束带。等镜头终于展露丰姿,纯粹的几何相等物在面前变成现实,是那么强而有力却又那么脆弱。在英雄奇怪的联想里,一切就像是用鼻子凑进裙子和内衣,然后再深入...这让他感觉赤裸裸、虚弱却又充满勇气。
        镜头可以看见一半的宇宙--------电脑以上的那一半,那包括了绝大部分的英雄。就这样,它能掌握英雄望向何处和身在何方。
        镜头下方的电脑里有三道雷射--------红、蓝、绿三种颜色。三道雷射发出强度足够的光,但不致烧穿你的眼珠,烤焦你的脑袋,煎熟你的额头,或把你的耳垂穿孔。反之,就像每个人在小学里学到的,这三种颜色的光可以用不同的强度合并,调配出任何英雄看得见的色彩。
        如此一来,任何颜色的光束都可以从电脑内部射出,藉着上方的超广角镜头朝任意方向发射。透过电脑里的电子镜面,光束会在英雄的目视镜里不停地来回扫动,跟电视机里的电子光束在映像管表面绘出图形的原理差不多。最后画面呈现在英雄眼前,这就是他所看见的世界。
        只要在两只眼睛前方绘出稍微不同的影像,便能做出三度空间的立体效果。影像每秒切换七十二次,则产生动态感。这样以两千乘以两千画素解析度呈现的立体动态影像,与肉眼所能辨识的任何画面一样锐利。同时不断透过小耳机传出的数位音效,更让所有立体动态影像有了最完美的写实配乐。
        所以英雄根本不是真的「在」这个世界里。他处在一个电脑创建出来的世界中,一个由目视镜绘出,耳机播放的世界中。以专业术语来说,这虚拟空间称作「魅他域」。英雄在「魅他域」里耗费不少光阴。它让他忘却「随你摆」这块狗屎地。

    英雄正迈向「大街」。这是魅他域的百老汇,它的香榭大道。它并不真实存在,整条灯火通明的街道,都不过是他在目视镜上所看到的反射、缩小或倒转的影像。但此时此刻,却正有上百万人在这条大街上来来去去。
        大街涵盖的范围,是经过「电子计算机全球多媒体通讯协定组织」里电脑绘图功夫高强的霸主所打造而成。大街感觉上像一条雄伟的大道,一路围绕着一颗半径约比一万公里多一点的黑色球体,如同它的赤道。如此一来其圆周就有六五五三六公里长,比地球还大得多。
        对很多人来说六五五三六是个很古怪的数字,但骇客一眼就能辨认出这个数字,比对他妈妈的出生日期还敏感:因为刚好是二的次方——精确来说,是二的十六次方——常见的十六其实也是二的四次方,四是二的二次方。就和二五六、三二七六八和二一四七四八三六四八这些数字一样,六五五三六也是骇客世界中一个重要的基石。在这个世界中,二是唯一重要的数字,因为电脑所能辨认的数位就只有两个,一个是0,另一个是1。任何可以由二互相乘幂的数字,扣掉偶尔出现的一,一眼就会被骇客认出来。
        如同现实世界,大街上同样也流行大兴土木。开发业主可以沿着大街分支建筑自己的街道。他们可以盖楼房、公园、交通号志,也能弄些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的东西,例如高挂天空的巨大灯光秀,不受三度空间规则限制的特殊地带,还有自由搏击区域,大家可以在那里彼此砍杀。
        唯一的区别就是,既然大街并不真实存在--------它只是写在某处纸张上,透过电脑绘图协定投射而出--------所有这些东西也不是「真的」被建造出来。事实上,它们只是一些软体,透过遍及世界的光纤网路呈现在大家面前。当英雄进入魅他域,看着大街上的建筑物和号志延伸进入漫无边际的黑暗,消失在超广角透镜的曲线上时,其实他只是盯着重现出各大公司所创造无数软体的图像--------使用者介面。要把这些东西放到大街上,他们也必须得到「全球多媒体通讯协定组织」的许可,在大街买下空地,得到建筑执照,贿赂督察官,和一大堆拉拉杂杂的手续。而这些开发团体所付出的钱,会全部流进「全球多媒体通讯协定组织」经营并拥有的一笔信托基金里,基金支付购买机器与研发费用,才使得「大街」继续存在。
        英雄在大街最繁忙地段旁的邻近区域里有间房子。以大街的标准而言,这是个很老旧的住宅区。大约十年前,当大街的通讯协定软体刚写出来,英雄和他几个好朋友便集资买下最早期的建筑执照之一,并组成一个小型骇客社区。那社区在当时,只是广大黑暗中的几点灯火。那时,大街也不过是一串围起黑色球状空间的街灯项鍊。
        自那时开始,这附近的区域没什么变化,但大街却早已完全不一样。因为进来得早,英雄和伙伴们成了大街一切商业行为的创始人。有些人甚至藉此狠捞了一票。
        这就是为什么英雄在魅他域里有间很棒的大房子,但现实生活里却必须与人同住在一间二十乘三十的货柜中。对房地产的敏锐度毕竟无法跨越不同世界。
        黑色的天空与地面,就像电脑萤幕还没绘上任何东西一般;魅他域里世界永远是夜晚,大街永远那么华丽耀眼,像跳脱物理与财力侷限的拉斯维加斯。所幸住在英雄附近的人都是很了不起的程式设计师,所以算是个品味不错的社区。房屋看上去都与真实的没有不同。有些是仿造法兰克洛伊莱特式的建筑,有些是华丽的维多利亚风。
        因此每次踏进魅他域都会感觉到震撼,所有的建筑物看起来都像是一英哩高。这里是市中心,开发最盛的地区。只要往两边各走几百公里,就会看见建筑物的高度慢慢下降,几乎到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步,只剩细串的街灯在黑丝绒地面打上圈圈白光。但单看市中心,还是有十二个曼哈顿那么繁荣,被层层叠起的霓虹点缀着。
        在真实世界--------地球,真的那个--------大约有六十到一百亿人口。无论是什么时间,他们多半在做泥砖,或是在拆装AK-47。大概只有十亿人有足够的钱买一台电脑;这些人所拥有的钱比其他所有人的钱加起来都多。而在这十亿潜在的电脑购买者当中,大约只有四分之一的人会不嫌烦地真的去买台电脑,然后这当中大概又只有四分之一的人有足以应付大街各种通讯协定的强大功能电脑。这让大街上随时有着大概六千万人口。另外还有大约六千万人,他们负担不起,但藉着学校或公司的电脑还是进入魅他域,然后大街上无时无刻都被两倍于纽约市的人口所占据。
        这就是为什么这该死的地方会被过度开发。放个标志或房子在「大街」上,就能让地球上那六千万个最有钱、最快活、资讯最流通的一群人在每一天当中看到。
        「这儿有一百公尺宽,狭窄的单轨列车贯穿其中。单轨列车是免费的公共软体,让使用者可以在大街上迅速平稳地变更他们的位置。很多人到这儿的目的就只是来回搭着列车欣赏沿路风景。十年前,当英雄第一次看到这地方,连单轨列车的程式都还没被写出来时,他和朋友得自己写汽车或摩托车的程式才有办法四处闲晃。那时他们会开着自己写出来的车,在电子夜幕下的黑色沙漠里狂飙一场。
4.

        Y.T.曾经很荣幸看到不少年轻的克林特(*详见下一章)在未经授权的午夜狂飙中,把他们的俊脸撞上郊郡的空游泳池壁上;不过他们总是在滑板上,而不是在车子里。如果仔细观察,夜晚郊区的景色的确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再次回到踏板上。靠着「超激递件四代」智慧滚轮,她一路滑过后院。就在下面的广告刊登在「激动者」滑板杂志后,她便升级到广告中说的神奇链轮:

砸烂的肉泥
        就是你--------假如你用一块烂板滑行,踩着呆滞、固定的滚轮,遇上路面的消音器、破轮胎、脏雪堆、动物尸体、传动轴、枕木,或昏迷的路人--------肉泥就是你的写照。
        如果你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那表示你在废弃的商店街上龟着太久。上述这些障碍最近在纽泽西收费公路一英哩的直线车道上经常出现,危机四伏,让所有想在这条大道上黏着货车飙驰的滑板手觉得--------连分神打个喷嚏脑袋都会开花。
        别听信一些纯正主义者所宣称「世上没有不能跳过的障碍」。专业的酷锐儿都知道:如果你盯上一辆速度足以提供你时效和娱乐的车子,那么你的反应时间将缩短到只有十分之一秒--------假如跟得更紧,时间会更短。
        买一套「超激递件马赫二代」智慧滚轮组--------比重新翻修轮胎更便宜而且有趣得多。智慧滚轮组利用声纳、雷射测距及毫米波雷达,在你被地面磨光之前,就能辨认出任何消音器和其它乱七八糟的碎片。
        别再修理了--------就是今天,升级吧!


        这智慧的话语让Y.T.买下那些滚轮。每个滚轮由一个轮轴和许多根坚固的轮辐组成。每根轮辐都有五节分段伸缩,轮辐底端是一宽足面,上面有橡胶垫,在一处球型接点上旋扭变动。当滚轮转动时,橡胶垫一个一个压下,整个轮组便连系成一个完整的可变轮胎。如果你压到路障,轮辐便会收缩让你轻松通过。如果你经过坑洞,轮辐便会伸长填补柏油路面的凹陷。在任何情况下,路面的冲击都会因此被吸收,没有任何重击、拍击、震动或碰撞能伤到板体,或是她脚下的康威士高筒帆布球鞋。广告说的没错--------没有智慧轮组便无法成为一个专业道路飙客。
        及时把披萨送到是件小事。她从沾满露水的草皮一路滑至车道边缘,完全没有任何一点颠簸,然后在水泥路面上重新加速,下坡冲入街道。扭动臀部将滑板重新定向后,现在沿着荷姆戴尔街寻找下一个猎物。一辆黑色轿车精神抖擞,瞠亮令人厌恶的大灯自对面车道呼啸而过,逼近倒楣的英雄.主角。她的「超激递件骑士夜视」护目镜战略性暗下,减弱刺眼光线,瞳孔可以放心睁大扫瞄路面上的动静。游泳池在郊郡的顶端,从这里过去一路都是下坡,但这坡还不够陡。
        半个街区之外,巷道里头,一辆面包车,迷你厢型车,发动它可怜的四缸引擎。她在眼前座标上的斜对角看见它。白色的倒车灯在驾驶由倒车档、空档推至行进档时闪了一下。Y.T.对准路缘,以高速冲向它,智慧滚轮组的轮辐感应到变化,做出正确收缩,帮助她十分平顺地从街道滑上草皮,没有半点颠簸,留下一条横越草皮的智慧滚轮橡胶垫六角形痕迹。一坨流浪狗的红色狗屎,无法消化的肉质食物色素上,压出印在轮胎上的超激递件镜像立体商标。
        对街,面包车正要从路边开出。车侧挤压到路缘,像松鼠一样发出吱吱地摩擦声。我们在郊郡耶,最好乖乖牺牲固特异轮胎几千秒的寿命,把车胎使劲蹭向路缘,总是好过把车停在几英吋外道路中央,冒着被群众唾弃,引发大众歇斯底里的危险(没关系,妈,我可以从这里走到路边);车停得太出去不仅危害交通,对搞不清楚状况骑着单车的小伙子更是致命。Y.T.按下鱼叉上卷线轴 / 把手组件的释放按钮,放出一条一公尺长的缆绳,跟南方牧场的牛仔一样,在头顶上甩动缆绳,准备跟这辆破车来场贴身热舞。鱼叉顶端的吸盘,约沙拉碗的大小,在绕圈时吹出哨音;这虽然不必要,但听起来颇酷。
        叉住一辆面包车所需的技巧一般人难以想像,因为面包车乱开一通,车体本身也缺乏钢铁或其它含铁物质,使得磁吸鱼叉很难咬上它们。现在也有种超导体鱼叉,可以在车体上感生涡电流吸上铝合金。不过Y.T.用的不是那一种。那种装备是郊郡滑板高手的注册商标;虽然今晚算娱乐,但她不是那类人。她的鱼叉只能黏住钢铁,或勉强吸住镍。而这型面包车唯一钢制的部分就是车身骨架。
        她甩绳低抛接近目标,鱼叉的轨道旋转面近乎垂直,前端边缘几乎就要碰到闪烁的城郊碎石路面。她按下发射钮,鱼叉以大约离地一公分的高度,略微朝上,穿过整条街,从面包车车底飞进,吸住钢铁部位。这一击以能达到的最扎实程度,结实命中这团混合着空洞、内装、烤漆和市场销售包装称为家庭迷你厢型车的东西。
        目标物马上做出反应,以郊郡的标准来看算是十分机灵。这人要Y.T.消失。小车就像刚打过荷尔蒙的公牛,屁股又被斗牛士助手刺进倒勾一般,轰地一声冲出去。开车的不是老妈,是匹小种马,十多岁的青春期小伙子,就像郊郡其他那些打从十四岁开始,每天下午都会在高中更衣室里静脉注射马睪丸酮男孩一样。现在他变得浑身肌肉,头脑简单,完全可预期。
        他方向盘乱转,人工打造的肌肉显然不大听他的指挥。一体成型紫灰色皮面方向盘闻起来像他妈妈的护手乳液,这让他尤其暴躁。面包车急冲急停,狠煞猛跑,因为他一直踩油门,但是踩到底却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希望他的车子跟他的肌肉一样:力量超过他所能够掌握的范围。只不过这却变成他的累赘。折衷方案是,他按下「动力」按钮,另一个写着「省油」的灯光便暗下来,这有如教学展示般提醒他,两者互相冲突。迷你厢型车的小引擎排进低速档,感觉好像比较有力了点。他稳踩油门,一路往农舍高地的下坡滑,让小车的时速逼近一百公里。
        快到农舍高地终点的地方会插进美林谷路,他远远看见一个消防栓。基于安全理由,温莎山庄的消防栓不少,为了地产价值,它们都经过相当设计,不是那种杵在路边,上头打印某家工业革命时期破败铸造厂印记,剥落了一百层廉价公家油漆而显得斑驳的脏东西。那是每星期四早上固定由机器人抛光,高贵的喷管从郊郡以化学催生的完美草坪中笔直伸出,三种水管接口选单闪耀着,供潜在的消防员选择使用的黄铜材质消防栓。这些都是由同一位美学家在电脑萤幕上设计出来,也就是他,设计了雅致的邮筒、「维多利亚王朝」家居建筑、和座落在每个十字路口像墓碑的巨型大理石街名标志。虽然是在电脑萤幕上设计出来,眼光却望向过去被遗忘许久的高雅。这种是有品味的人在自家门前草皮上所乐见,也是地产经纪觉得无须从照片中动手脚消除的消防栓。
        酷锐儿他妈的死定了,会缠死在这消防栓上。充满雄激素的公牛男孩会亲手办到。他在电视上看过这种技巧--------电视从不造假--------他早就在脑海中模拟这一招很多次。他会在农舍高地上达到极速,忽然猛拉手煞车再摇摆方向盘。迷你厢型车会甩动车尾,超强韧缆绳尾端的讨厌酷锐儿会像鞭子一样爆开。她会直接被甩上消防栓。小公牛得胜,一路逍遥直下美林谷,进入许多酷车的成人世界,自由自在去还他已经过期的影片:「泛舟勇士Ⅳ:最后战役」。
      那些都不是真的。是她对面包车里心理环境的重建。Y.T.并不知道他的鬼主意,但猜到了。她看到几英哩外的消防栓,看见那头小公牛一只手放在手煞车上准备。实在太明显了。她真替小公牛和他的同类感到悲哀。她松开卷线轴,让自己保持更多缓冲。他转动方向盘,猛踩煞车。迷你厢型车倾向一侧,目标已经过头,也没有按照他所希望让她啪地一声完蛋;她当然得再助他一臂之力。迷你厢型车尾巴甩动时,她迅速收紧卷线轴,转变他赠送的这份角动量成为她向前的速度,然后咻地一声,以每分钟一英哩的速度超越迷你厢型车。她飞向上头写着「美林谷路」的大理石墓碑,倾身偏离它,她以一只手可触及人行道的过度倾斜,做出一个危险的转弯动作,轮辐紧咬住人行道,将她推离那块墓碑,接着顺势将她送上目标街道。在此同时,她将刚才吸住车子的电磁装置按钮关闭,鱼叉头松落在人行道上砰砰两声,自动回到把手上。她以美妙的速度朝向郊郡的出口前进。
        迷你厢型车一路倾斜撞上墓碑路标。在她身后发出轰然爆炸声响,荡气回肠。
        她俯身从安全门下通过,插进欧胡路的车流,穿越两辆尖鸣巨响紧急转向的宝马之间。宝马的驾驶立即做出闪避,跟广告里的宝马车手有样学样--------这样他们才确信没上车厂的当。她矮下身子采胎儿姿势通过一辆联结车的下方,宛如自杀般直冲向道路中央分隔的纽泽西护栏。其实纽泽西护栏对智慧滚轮组来说只是小意思。护栏的底部有极佳的倾斜面,简直就是专门为马路冲浪者设计。她滑上半个护栏,再稍微倾斜回到车道上平稳着陆,重回车流。恰巧有部车,她甚至不用丢出鱼叉,直接伸手就将吸盘牢牢吸在车子的后车厢上。
        驾驶无奈接受他的命运,不在乎也不阻挠她,就这样一路带着她抵达下个郊郡入口,白柱社区。非常南方、传统,实行种族隔离的郊郡之一。大门华丽的斗大招牌上写着:限白人,非高加索人种必须经过处理。
        她有白柱区的通行证。事实上Y.T.有所有地方的通行许可,小小的条码就在她胸前。她侧身面向大门让雷射扫瞄条码,移民局的门应声打开让她通过。大门是一具华丽精巧的铸铁东西,但是白柱社区饱受骚扰的居民没空慵懒地坐在郊郡门口,看着大门以南方的宏伟堕落方式慢慢滑开,因此架设在某种电磁轨道喷射器上。
        她慢慢滑下白人社区南北战争前的林荫道,穿过一片片微型农场。藉着小公牛男孩车子油箱提供的残存爆发能量一路往前。
        世界上充满了各种能源和力量,人们只需其中一小部分就足以将你带到很远的地方。
        披萨盒上的发光二极体灯示显示着二十九分三十二秒,订披萨的人--------胖吉利先生和他的邻居粉红心一家人及圆屁股家族--------像是买到铁定中奖的彩券,全都聚集在他们门前草坪上的微型农场提前庆祝。从他们的前门可以清楚看见欧胡路上的情况,看来一路上并没有吾家披萨递派车的踪影。噢,是有点奇怪--------好像嗅出什么有趣的事--------那个腋下夹着方形大东西的酷锐儿--------大概是个公事包,装着新的广告设计图,要送给下一块地上哪个白人至上的行销部头头,可是--------
        胖吉利、粉红心和圆屁股一群人都瞪着她,张嘴发呆。她刚好还有足够的剩余能量可以甩进他们的车道,她的动量将她送至车道顶点,停在胖吉利先生的本田讴歌和胖吉利太太的面包车旁,步下滑板。轮辐感应到她人已经离开,整个定在车道上,拒绝向后溜走。
        一阵目眩的强光从天而降照在他们身上。她的骑士夜视镜让她不致目盲,但顾客们却全都屈膝耸肩,一副光线重重压在他们身上的样子。男人们用长满毛的手遮在眉头上,来回转动他们的水桶腰,想找到光线来源,彼此间偶尔喃喃交谈,推测光线的来源,一副完全掌握未知现象的姿态。女人们则像鸽子四处咕咕跑跳。多亏骑士夜视镜的神奇效果,Y.T.还看得见发光二极体上,她把披萨丢在胖吉利先生鞋尖前的时间,二十九分五十四秒。
        神秘的光线消失。

        其他人依旧目盲,但透过骑士夜视镜,Y.T.以接近红外线的效果在夜里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见光线的来源是邻居屋顶三十英呎上空的一架双螺旋桨秘密直升机。机身是极具品味的黑色且未经装饰,不是新闻媒体--------不过另一架直升机,噪音很大的老旧机型,挂满最新的闪亮商标图案,此刻啪答啪答地穿过白柱社区上空,用探照灯扫射地面农场,希望抢先一步找到重大独家新闻:「十一点影像,今晚一份披萨递送迟到。稍后,本台人物新闻记者将为您预测恩佐大爷不得已来到『标准都会统计区』时会在何处停留...」但黑色直升机却渐渐暗下来,若不是因为双喷射引擎留下的红外线轨迹,就真的隐形了。
        那是黑手党的直升机,他们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录下整个事件过程,免得胖吉利先生跑到法院四处嚷嚷,把整个案子带到「霸柏法官的审判系统」,求偿争取一份免费披萨。
        还有一件事。今晚的天空满是狗屎,大概有百万吨的表土从弗雷斯诺刮下,所以当雷射光进入其中显得格外清楚,那是条极细微的几何线,彷彿由百万个耀眼的红色光点串成一道光纤,忽然啪一下从直升机射出打上Y.T.胸口。光束渐渐变宽成为扇形,由红色光线绘出的精准三角基底完全包覆Y.T.的躯干。
        这大约持续了半秒。他们扫瞄她胸口的许多条码,想找出她是谁。现在黑手党知道关于Y.T.的所有事情--------她的住处、工作、眼睛的颜色、信用记录、祖籍和血型。
        调查完成后,那架直升机便倾斜机身消失在夜空中,就像黑色的盘状曲棍球滑进一碗印度墨里。胖吉利先生在嘟嚷些什么,开玩笑说他们只差一点,其他人勉强笑出声,但Y.T.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淹没在新闻直升机如雷般的噪音里,然后在聚光灯下冰冻结晶。夜空中飞满虫子,Y.T.此刻能看见牠们,全部以奇怪的队形盘旋,攀附在人身上或随气流飞扬。她的手腕上也有一只,不过她没有去打牠。
        聚光灯停留了一分钟。上头印着吾家披萨商标的方正宽广披萨盒,就是无声的证据。他们盘旋了一阵子,拍下一点画面以备不时之需。
        Y.T.开始觉得无聊,踏上滑板。轮子张开变成圆形,她摇摇晃晃绕过车子滑入街道。聚光灯跟着她跑了一下,也许是拍些储备影片。录影带很便宜。你永远不知道也许哪一天会用到什么东西,所以最好还是都拍下来吧。
        有人靠这行为生--------比如干情报这行的人。像英雄.主角这样的人。他们就是知道一些事情,或者就是会到处乱晃拍东拍西。他们把东西放进图书馆。当有人想知道他们知道的某些东西,或是想看看他们拍的录影带,就会付钱给他们到图书馆去弄出来看,或直接就把带子买下来。这是个古怪的行业,但Y.T.喜欢它的工作模式。通常中情法人对酷锐儿不会有任何兴趣,不过很明显英雄跟他们有某种交易。也许她可以跟英雄做个交易,因为Y.T.知道很多有趣的小事情。
        有一件小事她知道,就是黑手党欠她一份人情。
5.

        当英雄来到「大街」上,看见两对年轻男女,大概是用了父母的电脑在魅他域来场四人约会。当时他们正爬下零号埠口,那是这一带的出入口及单轨列车的一个停靠站。
        当然,他眼前的并不是真人。全部都是由他的电脑透过光纤下载资料后描绘出的动态图像。这里的人都是一件件软体,称作化身,视觉声音体,人们藉此在魅他域里互相沟通。现在英雄的化身也在大街上,如果那两对男女从单轨列车上下来后朝着他的方向看,就会看到他,而他也看得见他们。他们可以直接交谈:一边是英雄,位于洛杉几的随你摆货柜;一边是那四个青少年,也许是在芝加哥某个郊区,躺在沙发上,各用各的笔记电脑。不过就跟现实世界一样,他们之间应该不会有对话。这些都是好人家的孩子,他们不会想跟一个外观预设光鲜亮丽、身上还带着好几把刀的落单混血聊天。
        在电脑配备的极限内,你的化身可以依照你的希望呈现各种外貌。如果人长得丑,你可以把化身弄得漂亮一点。就算你刚起床,你的化身还是可以看起来衣着体面并画上完美彩妆。在魅他域里,你甚至可以是一只猩猩、飞龙、或是会说话的巨大生殖器。只要在大街上逛个五分钟,这种玩意儿全都看得到。
        英雄的化身看起来跟英雄一样,差别只在于,无论英雄在现实世界里穿的是什么衣服,在魅他域里的化身永远穿着黑色皮制和服。大部分的骇客并不喜欢衣着华丽的化身,因为他们知道,要制作一张逼真的人类脸孔,比生成一具会说话的生殖器要难得多。这就好比真正会穿衣服的人,就懂得欣赏细微的差异,能分辨出便宜的灰色羊毛西装和昂贵手工订制灰色毛呢西服的差别。
        你无法像星舰迷航记企业号的寇克船长那样,随便从空中打出一道光束就在魅他域里的某个地方忽然出现。这样会让你周围的人感觉到很困扰而且很讨厌,因为丧失了那种以假乱真的美感。无中生有忽然冒出来(或是倏地消失回到现实世界)应该是一件私底下做的事情,也就是限于在自己家里完成。理由很简单,今日大部分的化身在解剖学上都十分精确,刚创造出来时也与婴儿一样赤裸裸。因为要在大街上出现,人们都被规定应该穿着整齐,于是在任何情况下,让自己的化身忽然创生便受到了限制。除非你这个人本来就不端正而且也不在乎。
        举例来说,如果你是个临时工,没有自己的房子,是从公共主机进来,那么你就该在某个埠口出现。街上总共有二百五十六个高速埠,以二百五十六公里的间距平均分布在周围各处;每个高速埠间又有二百五十六个地区埠口,彼此相距一公里。(学过骇客符号学的人肯定会注意到这里对数字二五六的执着与重复,那是二的八次方--------即便只是那个八,看上去都很可口,四乘二等于八,二的平方还有额外乘上去的二看起来都垂涎欲滴)。这些埠口和机场的功能类似:那是让你从外地进入魅他域的地方。一旦你在埠口出现,你就可以在大街上走动,跳上单轨列车,随便你想干什么都行。
        从单轨列车下来的两对年轻人买不起订做的化身软体,也不晓得要怎么自己写一个。他们得去买现成的化身。其中一个女孩子弄出来的样子还不错,在K通讯区的组合里算是蛮时髦的一组。看来她应该是买了「化身组合套件」,然后用各种不同的零件再整合,创造出一个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模组。也许这个化身看起来跟她本人还挺相似。她约会对象的化身,也还不错。
        另一个女孩的化身是布兰蒂,约会的对象是一个克林特。布兰蒂和克林特都是时下流行的现成模型。当没钱的白人高中女生要到魅他域约会时,她们总是马上跑到渥尔玛超市的电脑游戏区里买一套布兰蒂。有三种不同的胸部尺寸可供使用者选择:很大、超大、爆大。脸部表情的几种限量存货则包括:娇嗔发脾气、性感而可爱、活泼充满好奇、笑脸迎人、与蠢蠢地可爱。眼睫毛大概有半吋长,但因为用的是很便宜的软体,所以看起来像两片黑色洋芋片,在布兰蒂眨眼时不停搧动,旁人甚至还感觉得到阵阵微风。
        克林特是与布兰蒂搭配的男性角色。尽管看起来粗犷潇洒,脸部表情却少得可怜。
        英雄无聊猜想这样的两组人怎么会凑在一起。很明显地他们属于不同的社会阶层,也许是年纪有点差距的兄弟姊妹。总之他们很快地就走下电扶梯消失在大街中,那里的克林特和布兰蒂简直多到可以形成一个新的族群。

        大街上非常繁忙。眼前大部分的人都是美洲人和亚洲人,道理很简单--------欧洲在这个时间是清早。因为美洲人在数量上占了多数,所以整个人群看起来有一种超现实的华丽俗气感觉。这也跟时间有点关系,亚洲现在是上班时间,所以他们身上都穿着深蓝色的外衣;而美洲由于是夜晚狂欢时间,自然可以在美洲人身上看到各种电脑描绘出的极致。
        英雄一从他住的区域跨进大街,各种形状的彩色图案就像发现路边尸体的兀鹰,从四面八方直扑而来。英雄住的区域不允许立体动态广告,但在大街上就百无禁忌。
        一架战斗机偏离飞行轨道起火爆裂,以两倍音速朝着他飞来。飞机在他面前五十呎处坠落、分解、爆炸,炸出一朵乌云,火焰残骸从对面的人行道朝他四散纷飞包围住他。眼前所见尽是软体完美模拟描绘出的熊熊火焰。
        接着画面静止,一个人出现在英雄面前。他是个典型蓄留胡子、苍白清瘦的骇客;为了要让自己看起来壮一些,他披上一件厚重的丝质风衣,上头印有魅他域某家大型游乐中心的图案。英雄知道这家伙。他们以前常因为有买卖而交谈。过去两个月他不断地想聘请英雄替他做事。
        「英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拒绝我,我们在赚大钱——赚港币和日圆——酬劳要现金或安非他命都好商量。我们要搞一个剑与魔法的东西,需要有一个像你这种技术的骇客。来跟我谈谈吧,如何?」
        英雄直接穿越那影像,它便消失了。魅他域里的游乐中心也许很棒,能提供许多三度空间的立体互动游戏;但是到头来,那些仍只不过是电脑游戏罢了。英雄还没穷到那个地步,至少暂时还没穷到得帮这家公司写游戏。这些公司是日本人的--------这还不要紧。更糟的是它采取日式管理风格,显然意味着所有的程式设计师都必须穿着白衬衫,每天早上八点出现,坐在小小的隔间里,还有开不完的会。
        十五年前英雄学会写程式这档子事时,一个骇客可以坐下来独立写完整套软体。但现在已经是不可能。软体都是由工厂出品,骇客在某个程度上来说,只是生产线上的作业员。更糟的是,他们有可能变成什么编码都不用写的管理阶层。
        变成工厂作业员的可能远景,刺激着英雄今晚想找些真正不错的情报。他努力打起精神,试着打破长期就业不足的萎靡不振。一旦让自己进了这一行,情报这玩意倒真是个很不错的职业。而且凭他的关系,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他认真起来就好。认真点。认真点。但很难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真正产生认真的欲望。
        除了他还欠黑手党一辆新车--------这倒是个认真起来的好理由。
        他直接穿过大街走过单轨铁道下头,朝着一栋大型的低矮黑色建筑物前进。这在大街上显得格外阴沈,就像是某人忘记开发的一块地。盘踞该地的黑色金字塔,顶端被削去一块。只有一扇门--------反正一切都是想像的,所以没有法令规定必须要有多少个逃生出口。那里也没有警卫,没有任何指标,没有任何隔绝外人的设施,但还是有几千个化身在它周围徘徊朝里偷看,想瞧出个端倪。那些人无法通过那扇门,因为他们并未受到邀请。
        门之上是个无光泽的黑色半球体,直径约一公尺,装置在整栋建筑物的正面墙上。这是整栋建筑唯一勉强算得上是装饰的东西。在这下面,墙壁的黑色材质上刻下这个地方的名字:「黑色太阳」。
        这并不是什么建筑上的伟大杰作。当大五卫、英雄、和其他骇客写黑色太阳时,并没有太多钱请来建筑师或设计师,所以他们决定采用简单的几何形状。不过在入口徘徊窥探的化身们并不在乎这些。
        如果这些化身是真人站在真实的街道上,那么英雄根本无法走到入口。实在太挤了。负责大街运作的电脑系统还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去监视几百万人里的每一个人防止他们撞到彼此。所幸这个天大的难题并不难解决。只要让大街上的化身们直接穿透彼此的身体就可以。
        所以当英雄穿透人群,前往入口时,他真的是在「穿透」人群。当所有的东西像这样挤在一起的时候,电脑会把物体简化,所有化身会变成如鬼魅般的半透明影像,因此你可以看清楚所走的方向。英雄自己的影像会完整清楚地显示,但其他所有人看起来都会像幽灵一样。他像穿越薄雾一般穿过人群,清楚看见他面前的黑色太阳。
        但只要他走过所有权界线进入门口,他的外貌就会扎实地呈现在外面徘徊的化身眼前。所有的人都开始同声尖叫。并不是因为他们认得这家伙--------英雄,一个住在洛杉几随你摆货柜里饿肚子的中情法人电子记者--------而是因为在这整个世界里,只有少数几千人能够跨越那条界线进入黑色太阳。
        他回头看了下上万名尖叫的崇拜者。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入口通道,不再淹没在化身的人潮中,因此他可以清楚看见所有前排的群众。他们全都装扮成最花俏狂野的化身,希望大五卫--------黑色太阳的拥有者和骇客头子--------能邀请他们入内。全体都闪动着融合成一座歇斯底里的尖叫人墙。经过电脑修改的艳丽美女,以每秒七十二次的频率重绘播放,感觉就像「花花公子」美女海报的立体化--------这些都是等待发掘的未来女明星。那些具有放纵抽象外观散发着涡旋光线的龙卷风--------是希望大五卫注意到才华,邀请他们进去给他们一份工作的骇客。还有些零零星星黑白外表的人--------这些人透过便宜的主机进入魅他域,所以呈形急动,只有颗粒状的黑与白。这些人很多都是典型的疯子,沈浸在刺杀哪位女演员的幻想里。现实中他们无法接近任何女明星,所以便戴上目视镜进入魅他域跟踪他们的猎物。还有用雷射光做出来的未来摇滚明星,宛如刚踏下演唱会舞台一般,和日本商人的化身,虽然昂贵的装备让他们看起来巧夺天工,但西服让他们异常保守感觉无趣。
        人群中有个黑白呈形看起来特别明显,因为他比其他人高。大街的通讯协定声明你的化身不能比你本人还高,这是为了避免会有一英哩高的人四处走动。除此之外,这个人一定用的是付费的公共主机--------一定是,从他的影像品质上就看得出来--------这种主机无法搞出生动活泼的化身。它只能复制出使用者的本来面貌,只不过解析度极差。在大街上跟一个黑白的化身交谈,就像与一个脸卡在影印机里的人交谈一样。想像一下你正站在出纸匣口,然后不停按下影印键看着一张张跑出来的影印人头,就是那么回事。
        他一头长发,中分的发型像帘子敞开,露出前额上的刺青。似乎是一组字,受限于太烂的解析度,根本没办法看清楚。另外这家伙还留有一小撮像福满洲的小胡子。英雄发现那家伙注意到他,而且开始盯着他瞧,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尤其特别留意那些刀剑。
        黑白家伙的脸上露出狞笑。是那种满足的狞笑,一种察觉到什么的狞笑,一个知道英雄不知道事情的人会露出的狞笑。他双手一直叉在胸口站在那儿,像个无聊的人正在等待什么,现在双手放下,在肩膀下轻松甩着,有如运动员暖身一般。他靠往最近的一点,倾身向前,身形之高大,在他身后只看得见空洞的黑色天空在立体动态广告的发光痕迹下四分五裂。
        「嘿,英雄,」黑白的家伙说,「想来点『溃雪』吗?」

        很多在黑色太阳附近游荡的人都会说些奇怪的话,通常不必加以理会。但是这个人却引起英雄的注意。
        首先奇怪的是:那家伙知道英雄的名字。不过人们有各种搜集情报的管道,也许没什么。
        第二件事:他口气听起来像是个兜售毒品的毒贩。这在现实世界的吧台前很正常。但这儿是魅他域。你没办法在魅他域里卖毒品,因为你不可能光用眼睛看着什么东西而兴奋起来。
        第三:毒品的名字。英雄之前从来没听过什么叫「溃雪」的毒品。不知道名字并不奇怪--------每年都有上千种新毒品被制造出来,每种还会以五、六个别名在地下流通。
        但「溃雪」是一个电脑术语。意指系统当机--------一只程式臭虫--------在最基础的架构中破坏电脑控制萤幕电子束的部分,并使之胡乱四散,把完好的网状点阵像素变成一团急旋的暴风雪。这种情形英雄看过不下百万次,但对毒品来说还是个很独特的名称。
        最吸引英雄注意的是那家伙的自信。他一派沈稳镇定。让人感觉在跟一颗小行星交谈。如果他做的事情有任何一点点道理倒还无所谓,但很遗憾不是。这让英雄不禁想要从那家伙的脸上看出些线索,可惜他愈想靠近去看个究竟,那朦胧的化身就愈散成一颗颗粗糙晃动的像素。感觉就像是他把他的鼻子压在打破的电视萤幕上一样。这让他觉得牙疼。
        「对不起,」英雄说,「你刚刚说什么?」
        「你想来点『溃雪』吗?」
        他有一种英雄无法辨认的清脆口音。声音品质跟影像品质一样差。英雄听到车子在那家伙背后经过。他一定是在高速公路沿途的公共主机上戴上目视镜进入魅他域。
        「听不懂,」英雄说,「『溃雪』是什么?」
        「一种毒品哪,混蛋,」那家伙说,「你以为是什么?」
        「等等,我从来没听过这种新玩意儿,」英雄说,「你真的觉得我会在这里给你钱吗?然后咧,等你把货寄给我?」
        「我说来一点,不是买一点,」那家伙说,「你不用给我钱,这是免费试用品。你也不用等谁寄给你。你现在就可以拿到。」
        他伸手进口袋掏出一张「骇爆卡」。
        那看起来像张名片。那张「骇爆卡」也是某种化身。在魅他域里它表示一笔庞大的资料。可能是文字、声音、动态影像、静态画面,或是任何能以数位显示的资料。
        想像一张棒球卡,上头有一张图片,一些文字,还有数据资料。一张棒球「骇爆卡」可以存放这位球员比赛时的精彩片段,在画质完美清晰的电视上播映;以立体声数位音效播出的球员本人口述完整个人传记;完整的统计资料库,并附上专门软体帮你查询所需的数据。
        一张骇爆卡可以无限存放资料。就英雄所知,这张卡片可能包括国会图书馆里所有的图书,「檀岛警骑」全集,摇滚吉他之神吉米.罕醉克斯的所有录音,或是一九五零年的人口普查报告。
        或者--------更可能的情形是--------各式各样的恶劣电脑病毒。如果英雄伸出手拿了那张骇爆卡,卡片上的资料就会从那家伙的系统全部传输进英雄的电脑。英雄,想当然尔,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可能想去碰它,就好比你绝对不会在时代广场上跟陌生人拿了免费的针剂就把它打进脖子里一样。
        而且这根本没有道理。「那只是一张骇爆卡。你刚不是说『溃雪』是一种毒品?」英雄困惑地问。
        「它是,」哪家伙说,「不信你试试。」
        「它会搞烂你的大脑?」英雄问,「还是你的电脑?」
        「都搞烂。都不搞烂。有差吗?」
        英雄这才发现,原来他浪费六十秒的生命跟一个精神分裂偏执狂进行了一段毫无意义的对话。他转身走进黑色太阳。

6.

        白柱区的出口停着一辆黑车,宛如一只蜷伏的豹,磨光的镜面钢板反射出欧胡路的露个亮。一辆车是一个「机动单位」。一个「魅他警察无限公司机动小组」。车门上浮凸一枚银色徽章,正确地说是一块餐盘大小的铬制警徽,标记出上述私人维安武力的组织名称,同时装饰以下文字:


拨1-800-呼叫警察
接受所有主要信用卡

        魅他警察无限公司是白柱区的正式维安武力,也在温莎高地、熊奔高地、肉桂园和苜蓿农场执勤。同时负责「大道公路有限公司」所有主要和次要道路上的交通执法。还有少数几个「复刻能」也雇用他们,好比开曼和阿尔卑斯。不过特许国还是偏好有自己的保安武力,你可以打赌像「魅坦尚尼亚」和「新南非」一定就有他们自己的维安单位。这是许多人成为公民的唯一理由,因为这样他们才可能被征召,成为武装维安人员。很明显,「新西西里」一定也有自己的维安武力。不过「麻药哥伦比亚」就不需要这种单位,因为大家绝不敢以低于一百公里的时速通过他们的特许国(Y.T.在麻药哥伦比亚领事馆密集分布的地区总是可以得到很漂亮的爆发加速度)。而李先生的「大香港」,所有「复刻能」的老祖宗,则以道地的香港方式管理整个地方;他用的是机器人。
        魅他警察的主要竞争对手「全球打击保全」,负责「漫游公路有限公司」所有的道路,外加以下地区的全世界保全合约:迪克西传统产业区、匹克特农园、彩虹高地(注意到没有--------包括两个种族隔离的郊郡和一个黑西装阶级区)和○○河青草谷地〔○○处为河川名请自行输入〕还有砖厂站。虽然全球打击保全规模比魅他警察小,但处理较高级的合约,理应具备更强而有力的情报触手--------不过如果有人有这方面的需要,他们会迳自去找中情法人的业务代表谈。
        还有一家叫「强制执行者」--------只是他们所费不赀而且难以监督。谣言甚至指出,在他们的制服底下其实另有一件T恤,上头印有强制执行者的非正式商标:拿着警棍的拳头,饰有「告我!」的字样。
        总之,Y.T.正顺着缓坡朝着白柱区的大铁门滑下去,等着它慢慢卷开,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但是门看来却一点也不像要打开的样子。没有任何雷射脉冲光束射出警卫亭辨识Y.T.的身份。系统显然被另外的家伙接管。假如Y.T.只是个笨蛋路人,此刻她应该走向魅他警察问问发生了什么事,魅他警察可能会回答:「事情有关城邦的安全。」只有这样。这些郊郡!这些城邦!它们是如此地小,如此没安全感,任何小事,就像是没有修剪草皮或音响开得太大声,就足以成为一项有关国家安全的议题。
        想滑过城区的围篱是不可能。白柱区的围篱是机器人精造的八呎高铁条,滴水不漏地围在社区四周。她滑上铁门,抓住铁条使劲摇晃,坚固的大铁门文风不动。
        按规定魅他警察不能靠在他们的车上--------让他们看起来既懒惰又软弱。他们可以几乎靠上去,看起来就像是他们真的靠着,他们甚至可以像眼前此人一样招摇炫耀「靠在车上的样子」,但他们就是不能靠着。何况,他们那一整套充满威严的「个人携带式装备组」,亮晃晃地挂在他们「模组化个人装备背带」上,他们可能会把整个「小组」的磨光表面给刮坏。
        「清除这个商务障碍吧,老兄,我得送货呢。」Y.T.向魅他警察喊话。
        一声强劲的湿答答爆音,还不算爆炸,砰的一声从机动小组后面发出。感觉就像是某个壮硕的摔角手卷起舌头把痰液吐射出的软击声,或像是远处婴儿突然大便的闷声噗噗。Y.T.的手还抓着铁门上的铁条,先觉得一阵刺痛,接着冷热交感,几乎动弹不得。她闻到橡皮的味道。
        那名魅他警察的搭档从「机动小组」的后座爬出来。后门的窗户是敞开着,但机动小组的颜色真的很黑,除非车门动作,否则你根本看不见后面有人。两个魅他警察,在他们闪亮的黑色头盔和夜视护目镜下,不约而同狞笑。爬出机动小组的那一名手上拿着一把近距离化学束缚发射枪--------一把痰枪。他们的小诡计得逞。Y.T.事先没想到先用她的骑士夜视镜检查后座是否坐着一个黏液射手。
        痰枪发射的黏液在空气中膨胀时,大约有橄榄球那么大。一团细而强韧的纤维加起来有几英里长,像义大利面条。面条上的酱料则是黏答答四处掉落的东西,刚发射时为流质,但很快就会凝固。
        魅他警察必须携带这种装备,因为每个特许国办事处就这么小,根本无法四处追捕犯人。这些歹徒--------几乎都是些无辜的滑板小子--------只要滑上三秒钟就能逃到隔壁的特许国办事处去避难。此外「模组化个人装备背带」可怕的体积--------装备界里的法式豪华水晶吊灯--------还有其它夹在上头的东西,会把他们的速度拖得奇慢无比。每次他们试着要跑,立刻会被人笑话。所以与其跑步减个几磅,他们宁愿在背带上夹上更多的东西,例如痰枪。
        一大坨鼻涕般的纤维滴坠物将她的手和手臂全部包住,綑在大门的铁条上。多余的黏液大多从铁条上向下流,但正在凝固,变成橡胶。少数几股则向前甩落,在她的肩膀、胸口和下巴落脚。她一往后退,黏性物质和纤维更不断拉长,变成极细的细丝,好像千层面上的起司。这些丝线也很快便凝固、断裂,如烟雾一般卷起。她脸上不再黏着东西,没有那么滑稽丑陋,但手还是无法动弹。
        「在此警告,未经我方明确的口头允许,贵方的任何行动,将可能造成你身体上的直接危害,也可能伴随心理上的损伤。你所有个人反应而导致上述身体危害发生时,亦有可能造成性灵上的伤害,但端视你个人的信仰体系。贵方任何的行动都将视为对此等伤害之默许和不可改变的接受。」第一个魅他警察说。他的皮带上有一个小麦克风,将刚才这段话同时翻译成西班牙文和日文。
        「或是用我们以前的讲法,」另外一个魅他警察开口,「别动,傻鸟!」
        因为有些翻译不出来的口语,所以从麦克风里就发出了「圣鸟」和「撒尿」。
        「我们是魅他警察无限公司的授权代理人,根据白柱社区社区规范第二十四项第五条第二款,我们被授权在此区域执行警察公权力。」
        「例如骚扰无辜的滑板者。」Y.T.说。 魅他警察关掉翻译器,「由于妳说的是英语,在此妳暗示了以及不可改变地同意我们往后的对话可以用英语进行。」
        「但是你连Y.T.说什么都听不懂。」Y.T.说。
        「妳被指认是一件立案犯罪行为的调查目标,发生地点在另一处,即温莎高地。」
        「老兄,那是另一个国家耶;这里是白柱社区!」
        「根据温莎高地的法令条款,我们有权执法以维护国家安全,和上述地区的社会安宁。根据温莎高地和白柱社区间的条约,我们同时有权将妳暂时监禁,直到妳脱离身为调查目标的状态。」
        「妳麻烦大了。」第二个警察说。
        「由于妳的行为不具攻击性,同时也未携带明显武器,因此我们无权使用任何英勇手段来确保妳的合作,」第一个警察说。
        「妳招子放亮一点我们就不会动妳,」第二个警察说。
        「然而,我们身上仍配有包括射击性武器在内的各种装备,一经使用,将可能立即对妳个人的健康和完好造成极大威胁。」
        「妳敢随便乱动我们就轰爆妳的头。」第二个魅他警察说。
        「快他妈的弄开我的手。」Y.T.说。这些她早就听过几百万次。

        一如其它郊郡,白柱社区里既没有监狱也没有警察局。理由是有碍观瞻,折损地价。想想这些责任风险。魅他警察在这条路过去一点有个特许国权充总部。至于监狱,或是什么可以拘留偶入歧途人物的地方,任何二流特许国都会有一些。
        他们坐在机动小组上漫游。Y.T.的双手被铐在眼前,一只手还半泡在残存的橡胶黏体里,发出浓烈的胶臭味,两个魅他警察都不禁摇下车窗。六呎长的橡胶流下她的大腿,滴在车里的地毯上,流出门外,拖上马路。魅他警察不急不徐,在中线自在巡航。只要在辖区内,他们随时都有心情开超速罚单。在他们附近的驾车者缓慢小心地行驶,深怕一个不小心就得靠边停下,从他们这种人的嘴里听上半小时各种权利的说明、广告和复杂的法令。偶而有吾家披萨的小子从左线咻地一声,闪着橘色的火光超车,他们则是假装没看见。
        「该去那里,『拘亭』还是『苦窑』?」第一个魅他警察说。从语气来判断,他一定是在问另一个魅他警察。
        「『拘亭』,谢谢,」Y.T.说。
        「『苦窑』!」另一个魅他警察转过头来,在防弹玻璃后冷笑,展现他的权力。
        开过一家「买就跑」时,车子的内部全都亮了起来。事实上只要在「买就跑」的停车场稍事闲荡,马上会被探照灯给晒黑,然后整打的保全就会过来进行逮捕。各种保全感应光束,让驾驶车窗上的威士卡与万事达卡贴纸瞬间闪闪发光。
        「Y.T.身上有带信用卡,」Y.T.说,「多少钱才可以放我下车?」
        「妳干嘛一直自称白皮?」第二个魅他警察问。如同许多有色人种,他误解了她名字的意思。
        「不是白皮。Y.T.」第一个魅他警察说。
        「没错,就是Y.T.。」Y.T.说。
        「我也是这样说啊,」第二个警察说。「白皮。」
        「Y.T.,」第一个又说,这次他特别强调T的音,甚至喷了一滴亮晶晶的口水在挡风玻璃上。「我来猜猜看--------妳叫尤兰.楚门?」
        「不是。」
        「伊芳.汤马斯?」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的缩写?」
        「什么都不是。」
        那是「诚挚地敬上(*Yours Truly)」的意思,竟然连这个都猜不到,去死吧。Y.T.想。
        「放妳下车?那价码妳付不起,」第一个魅他警察说,「妳在这里面对的是『温莎高地』。」
        「我用不着被正式释放,我可以逃走。」
        「是吗?这可是一辆精良的车子,我们不提供逃亡的服务。」第一个魅他警察回答。
        「这样吧,」第二个说话,「妳付一兆我们就带妳去『拘亭』。到那儿妳再跟他们商量。」
        「五千亿。」Y.T.说。
        「七千五百亿,」那名魅他警察说,「最后一次跟妳鬼扯,妳还铐着手铐,没条件讨价还价。」
        Y.T.拉开工作服大腿处的口袋,用干净的手取出一张卡片,在前座后头的刷槽里刷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这家「拘亭」看起来像是新的。根据Y.T.的经验,有些所谓的旅馆睡起来比它更糟。「拘亭」外崭新洁白的招牌,是一个黑人牛仔,以帅气的姿势躺在一株巨型仙人掌上:

拘亭
高级监禁管押服务
我们竭诚欢迎巴士车整车拘留!

        停车场里另外有几辆魅他警察的车子,还有一辆强制执行者的巴士占据了十个停车格,横着停在后头。这引起魅他警察相当的注意。强制执行者相对于魅他警察,就好比精良的特种部队对上为民服务的维和部队。
        「有一个要报到,」第二个魅他警察说。他们在接待区站着,墙上排满发光的标志,每个标志上都有古老西部亡命之徒的图案。 神枪手安妮.欧克利的眼睛朝下瞪着Y.T.,算是个模范。柜台仿造乡野情趣,工作人员全都戴着牛仔帽,五角星上压花压着他们的名字。后头有一扇门是用仿造的老式铁条做成。只要进了门后面,里头就像间手术室一样。一整排的小囚室,白色的曲线造型有如预制的淋浴间--------其实它们也可做淋浴间,在房间中央就可洗澡。充足的光源在十一点自动关闭,此外还有投币式的电视机与个人电话。Y.T.简直等不及要进去住。
        柜台后面的牛仔拿着扫描器瞄准Y.T.,射上她身上的条码。数百页关于Y.T.的个人生活当场在点阵萤幕放大显示出来。
        「吓,」他说,「女的。」
        两个魅他警察彼此对看一眼好像是说,是哦,天才--------这家伙永远也当不了魅他警察。
        「抱歉,伙伴,我们客满了。今晚没有女性的空房。」
        「噢,拜托。」
        「看到后面那辆巴士了吗?在打盹漫游那儿有一场暴动,麻药哥伦比亚人出售劣质迷幻药,把整个地方的人都给搞疯了。强制执行者派出五、六个小队人马,从那儿带了大概三十个人进来,所以我们客满了。去『苦窑』看看吧,就在这条街过去一点。」
        Y.T.一点也不乐见这种情形。
        他们带她回到车子之后,打开后座的噪音消音器,所以她什么也听不见--------除了肚子发出空腹的咕噜声,还有每次她一移动胶着的手就会发出的清脆霹啪声。她真的很想来顿『拘亭特餐』--------火烤墨式辣椒或流氓汉堡都好。
        前座里的两个魅他警察不知道在谈些什么。他们开车回到路上,前方是个方形的发光标志,一个巨大的黑白「环球商品条码」下头写着「买就跑」。
        同一根柱子下方,就在买就跑的商标下头,有个用普通印刷体写着的小小标志:苦窑。
        他们要带她去「苦窑」。这些混球。她用铐着手铐的双手敲打着玻璃,在上面留下黏糊糊的痕迹。让那些狗娘养的去洗吧。他们回头假装看不到她,这些作贼心虚的人渣,居然装得好像听到一些声音但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一样。
        他们进入买就跑商店蓝色的放射状保全灯晕下。第二个魅他警察走进门,跟柜台后的家伙说话。有个白人小胖子正在买大卡车杂志,他头顶上戴着上头有南军旗帜的新南非棒球帽,因为无意间听到他们的谈话,所以在窗户偷看,想要见识一下真正的坏蛋长什么样子。另一个人从后面出来,跟柜台后的家伙属于同样的族群,又是一个眼神炽烈脖子细长的深肤色人种。这个人带着上面有买就跑商标的三孔活页夹。要找任何连锁事业的经理,不用费神去看名牌上的职称,只要找到手上拿着三孔活页夹的人就对了。
        经理跟魅他警察交谈了一会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第二个魅他警察走出来,慢慢踱向车子,然后咻地一声打开后车门。
        「闭嘴,」他说,「不然下次我就用痰枪朝妳嘴里开一枪。」
        「还好你喜欢『苦窑』,」Y.T.说,「因为你明天就要待在这儿了,痰鬼。」
        「是这样吗?」
        「没错。因为信用卡诈骗。」
        「我警察,妳滑板妹。妳怎么让案子在『霸柏法官的审判系统』成立?」
        「我替超激递件工作。我们会保护自己人。」
        「不,今晚不是。今晚妳在撞车现场拿着一个披萨,然后离开意外现场。超激递件有叫妳送披萨吗?」
        Y.T.不再回嘴。魅他警察说的没错。超激递件没叫她送那披萨。她是一时冲动才这么做。
        「所以他们不会罩妳。闭嘴吧妳。」
        他用力一抽她的手臂,她全身跟着出来。拿着三孔活页夹的经理很快地瞄她一眼,确定她真的是个人,不是一袋面粉、引擎零件或一棵树干。他领着他们转进买就跑发臭的阴暗背面世界,一堆装满肮脏废弃物的垃圾桶。他打开后门门锁,映入眼帘的尽是一连串闷死人的牢房,边缘被铁撬搞得破破烂烂,像是被钢爪野兽抓过一样。
        Y.T.被带到地下室。第一个魅他警察跟着她,提着她的滑板,漫不经心地从入口开始一路敲,敲着满是污渍的塑胶瓶架。
        「最好脱了她的制服--------整套扒掉。」第二个魅他警察色瞇瞇地说。
        经理看着Y.T.,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罪恶地上下打量她的身体。他的民族就是靠着警醒存活了几千年:等待蒙古人从地平线彼端奔驰而来,等待着累犯在结帐柜台摇晃猎枪。他的警醒在此刻更加明显而辛苦,就像一杯热腾腾的硝化甘油。随之而来的淫乱难题让情形更加严重。对他来说这可不能开玩笑。
        Y.T.耸耸肩,试着想些古怪吓人的事。在这个当口,她理应尖叫蜷瑟,畏缩啜泣,昏厥求饶。他们威胁要脱下她的衣服。多可怕。但她没有惊慌失措,因为她知道如此一来便顺了他们的意。
        一名酷锐儿必须在道路上建立自己的空间。可预测的守法行为会让驾驶人麻痺。他们在心态上认定你在路上有一个小框框,假定你会待在那框框里头,你一旦离开那个小框框他们便会不知所措。
        Y.T.不喜欢框框。她总是在车道间左右穿插找出自己的位置,首开骇人随机性的先例。这让大家随时保持警觉,强迫他们对她的行动做出反应,而不是她受制于别人的行动。现在这些人居然想把她塞进框框理,逼她遵守规范?
        她拉下拉鍊,把工作服一路脱到肚脐下。里头只有她光溜溜苍白饱满的肌肤。
        魅他警察扬起他们的眉头。
        经理吓得往后跳,双手举起形成视觉护盾,阻挡这有害的视觉输入。「停,停,停下来!」他急忙说。
        于是Y.T.耸耸肩,又把衣服穿回去。
        她不怕。她戴着阴宫守牙。
        经理用手铐把她铐上一根冷水管。第二个魅他警察移除他的新型人体工学手铐,喀喳一声夹回背带。第一个魅他警察将她的滑板靠在墙上,刚好在她碰不着的地方。经理一脚踢过一个生锈的咖啡罐,非常技巧地碰触她的皮肤后弹开,让她上厕所用。
        「你哪里来的。」Y.T.问。
        「塔吉克斯坦,」他说。
        一个吉克。她早该猜到。
        「喔,拿屎罐当足球踢一定是你们的全民娱乐。」
        那经理没听懂。魅他警察发出窃笑。
        文件签完。所有人都走上楼。关门时,经理转身熄灯。在塔吉克斯坦,电可是十分宝贵。
        Y.T.现在在「苦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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